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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干戈始起

2026-10-22 22:38:50 作者: 白慎行

  「掌柜的,角落裡獨飲的那人,說什麼也勸不走,您快去看看吧!」

  「你沒告訴他,稍後是太守大人包場,閒雜人等不許留堂?」

  「說啦,沒用。那人一身錦繡,褒衣博帶,衣帶上別著龍紋白玉,衣襟還是朝左開的。最牛的是他頂上的黑冠,冠子飄著纓飾,我數了數,一共九根紅纓;皇帝佬子才能戴九纓啊——說不清他是北人南人,摸不透來路;衣服裡面隱約又帶著傢伙,橫眉瞪眼的。弟兄們實在不敢輕易招惹他……」

  「也罷。送他幾個菜,把角落的燈撤了,讓他悶聲吃酒就得了。待會兒大人一到,文武都在,諒他也不敢造次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燕樓前,走馬如雲。

  回燕之筵,水陸八珍。

  堂上明燈輝煌,環列妖姬艷女,簇擁著襄陽滿郡文武。

  大席擺上,一官頭戴三梁進賢冠,身穿違制的華裳紫官袍,瀟灑落了座首。那官生的細眼尖臉,鼻孔下面竄出來兩條長須,兵分兩路。

  官員氣蓋滿樓下僚,揮手招來酒樓掌柜,只道:

  「你這回燕酒樓,近來生意一向可好?」

  掌柜慌忙為太守斟滿杯酒,俯首道:

  「只是給老爺看家罷了。回燕樓的錢,一個百個都是老爺的……」

  太守大笑,滿座文武皆歡。

  掌柜的鼓一鼓掌,又有一隊二八佳人登堂,吹笛吹簫吹尺八。鳳管鸞簫,尺八清雅,太守搖頭晃腦,喜不自勝。掌柜道:

  

  「會稽郡里鬧起來大饑荒,人價不值錢,小人新往江南買的這批瘦馬,調教了好久。等大人盡了酒興,把這幾匹良駒一併送入房裡,那些吹拉彈唱的絕技,稍後有請大人鈞鑒。」

  太守笑道:

  「難怪你發財!列位都學學,這做生意也好,為官之道也好,一字記之曰心……好音好樂,有酒無詩,太過寡淡——你們可賦詩數首,聊以佐興!」

  一官腦滿腸肥,拖著五花肉起身祝酒,口中吟詩道:

  「朱光照綠苑,丹華粲羅星。

  哪能閨中繡?獨無懷春情?」

  滿座叫好。

  太守笑道:

  「也不知是娘們懷春,還是陳都尉懷春?都尉不必懷春,我已上報江陵,把都尉連月守城的辛苦都報知了桓將軍。你我在襄陽,相逢是緣,從此你就是我馮棠的人——何愁日後沒有封侯拜將的機會?」

  又有一官,鷹鼻鼠眼,接撥起身唱道:

  「總轡登長路,嗚咽辭密親。

  行行道已遠,野途曠無人。」

  太守沉吟道:

  「孫郡丞是江陵人,這是戀家了?實話與各位講,本官在襄陽待不長。我與桓將軍的關係,不必多言了吧?一二年間,西軍必定席捲晉土:我花了那麼多錢,往江陵送了那麼多人情——小小一個襄陽城,這巴掌大的貧瘠之地,豈能飽我胃口?只是希望跟列位多親多近,咱們同僚相伴會長久……」

  文武齊齊祝酒:

  「大人不是池中之物,乘雷便可一步登天!」

  回燕樓角落,陰影里,忽有陌路強人,震天狂笑:

  「這滿郡文武,賦的什麼狗屁歪詩?前面那胖子,說什麼他媽的朱光綠苑,那本是我大晉民歌,是你寫的?還有那小耗子,抄人家前朝文人的酸詩,也太不要逼臉!

  『嗚咽辭雙親』?

  你還有媽呢?

  『野途曠無人』?

  百姓都被你們逼死了,這幾年連年大亂,荊州之民,十不存一,死剩了不到二十萬戶,逃難跑去異國他鄉的更是數不勝數。你想你媽,人家沒有媽?」

  剛才賦詩祝酒的文武,聞言向那人看去,不禁大怒:

  「且別說詩不詩的,你在我漢人境內,衣服左衽;又違制在頭冠上加了纓飾……竟加了九條纓子!亂臣賊子,你敢戴這玄冠朱組纓,這是謀逆的大罪!」

  漢子洒然大樂:

  「可笑狐狸做太守,老虎為都尉;山豬掌刑訟,狡兔掛先鋒——

  可憐龍章鳳姿不見用,獐頭鼠目據高位。

  哈哈,你們不就是亂臣賊子的臣僚?又是從哪朝哪代開始規定漢人必須把衣襟開在右邊?爺爺偏要戴這玄冠朱組纓!偏要左衽!」

  「大膽!」

  酒樓老闆喝住那人,急急招來夥計上前擒拿,忽被太守止住:

  「此人有趣,多少年沒見過膽敢和我抬頭說話的亂匪了,不急動手。那漢子,你罵他們賦的詩歪,可敢當眾作一首嗎?」

  「死且不避,玩耍文字,又有何不敢?」

  劉寄奴提壺灌酒,把個腰間寶刀拍在几案上;拿虎眼環顧席前,走馬觀碑一般:

  「《擬行路難》!」

  「呼渡不問濟,

  仼我東西南北流。

  醉看刀頭雪,

  斬斷千朝萬載愁。

  把酒豈得歡?

  舉目見日長安遠。

  馬塵駒影歸莫緩,

  人生草木……五十年……」

  滿座沉吟,那座首的高官,一邊聽漢子醉酒誦詩,一邊閉了雙眼,心中不由得想起半生宦海沉浮。座中忽有一名文吏,尖嘴猴腮,數黃論黑,只道:

  「這必是宿作的。那漢子奇裝異服,今夜只是譁眾取寵,不知包藏什麼禍心。你以為提前做好了一首不符平仄、不按格律的狂詩,就能把這些才高八斗的大人們傾倒了?荒唐!」

  劉裕斟滿大碗,對酒一飲而盡道:

  「世上就是你這樣的小人太多,一雙俗眼,日日眼瞅著細枝末節,雞胸狗肚裡,全無一點大氣象。宿作?去你媽的……」

  太守開眼道:

  「有趣,有趣——獵得此人,比在漢江邊上獵得麋鹿還有意思,狂人少見。那漢子,他說你『宿作』,如今可以碗中殘酒為題,再作上一詩,如何?」

  劉裕聽聽樓外,酉時的梆子剛敲了兩聲;樓里簫管清幽,窗外明月孤懸。抽短刀,以指叩擊刀鋒。駒影寶刀,殺氣積蓄,座中文武人人不知死。劉寄奴面色陰冷道:

  「酒已盡,《惜樽空》:」

  「君不見

  寥黯黃塵萬里埃,

  功名豈在黃金台?

  君不見

  紅顏冷落生白髮,

  長門玉鏡照秋雪。

  人生處處是參商,

  停杯對影問孤月。

  彈鋏歌罷家何以,

  一夕霜管滿春山。

  美人名將皆枯骨,

  錦韉綠鬢曾少年。

  江湖遠,

  暮雲頹,

  彎弓起,

  鷂兒飛。

  猿臂善射亦天性,

  虎頭難封無組圭。

  可憐虺尵馬千里,

  誰慰風塵酒一杯?

  自古聖賢皆當死,

  匹夫大話王侯事。

  愚人俗眼過英雄,

  屠龍術寫洛陽紙!

  烏騅馬,

  明光甲,

  朱門扶醉出城東,

  紆青佩紫俱可殺!」

  短刀刀鋒,湛開沖天的殺氣;一樓無貴無賤,人人聞詩凜然。

  太守斂容道:

  「說什麼『紆青拖紫皆可殺』,你的詩里,好大的怨氣——倒也有幾分憂國憂民、惜時不遇的意思。亂世之中,難免小民有怨,可那流離凍餓的小民,飯都吃不上,還關心什麼憂國憂民?飯都吃不上了,還關心這個幹嘛?」

  「我吃的上飯。」

  「飯都吃上了,又關心這個幹嘛?」太守道:

  「有時候,上面的本意是好的,只是下面的人執行歪了。」

  座中一年長官員,心中腹誹道:

  「下邊的人也沒辦法啊,都是上面要求的。」

  太守不停品咂那句扎疼耳朵的「紆青佩紫皆可殺」:


  「你若對時局不滿,大可以滾出漢土。」

  劉裕拽起自己向左開襟的衣服,不屑地笑了笑。太守終於怒道:

  「你既然左衽,那就不算是漢人。不是漢人,有什麼資格在詩里明槍暗箭、說三道四?你都能想到的,我們為官的能想不到嗎?南朝那麼大,我們為官的也不可能面面俱到。」

  梆子三聲響,戌時已到。

  劉裕脫下玄冠,一把扔向燈火輝煌里的杯盤狼藉;陌路強人,提刀起身:

  「能文爭,何必武鬥。我已經厭倦向這紅塵孽海提問了,我年少時經常提問,可惜從未有人給我答案;我此來,不是提問的,更不是聽你提問的。你是官,你有兩張嘴,我說不過你。還有問題嗎——」

  劉寄奴舉刀怒目:

  「照這口寶刀說話!」

  ……




  回燕樓大亂。

  有客提刀入樓,刀劈文武,當筵取人首級。

  袞袞官袍,滾滾頭顱。

  襄陽守軍大驚,提兵入城,合圍剿殺壯士。

  當此戌時,有北府白衣兵卒二十九名,悄悄爬上城東。

  燒天之火,順風大作,忽成燎原態勢。

  東城外,三千鐵馬,向火光疾馳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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