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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黥卒遠配

2026-10-22 22:39:16 作者: 白慎行

  自從襄陽燒起來鋒煙,連月兵連禍結;晉軍和叛軍打的不上不下,兩方戰線此消彼長,勝負難分。朝廷調來東軍、歷陽軍,與北府合兵於西陵郡——正是兔走烏飛,龍爭虎鬥。

  譙王司馬文思,率部先入黃城;一見軍中滿營縞素,心頭冒火。

  這時候,劉牢之遠走黃城三十里,親迎謝琰、司馬休之——兩支大晉援軍的統帥。

  也不等北府主將到營,也不急把訃告通讀個一遍半遍,文思著急先把死鬼大哥的兵馬接管了。

  也是,繞著大晉數人頭,譙王殿下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名將新星:

  論權勢,司馬休之、司馬文思,父子二人攏共執掌了四五萬的雄兵勁卒;講富貴,爹是長年轉運軍糧輜重的當朝宿將,兒是披著四爪金龍的軍中王爺。

  要說紅,誰能紅過他司馬文思?劉牢之?功勞簿上那一層的浮土,淝水之戰都打完多少年了?何況弟弟接手當哥的遺產,合情,合理,合法。法什麼法,別提什麼軍法,劉牢之不在,他司馬文思就是軍法。

  前幾天征虜將軍的糧丟了,腦袋也丟了。文思剛進城,尚且還忙合著,等他緩過了這兩天,冤有頭債有主,問責是遲早的事情。

  故征虜將軍、司馬文行麾下、北府參軍韓延先生,近來正為此事鬧心。

  這一天,韓延拉住了傅弘之。

  傅弘之,不過是征虜營中一名弓隊隊主。

  此人祖居大晉邊境。傅弘之,北地郡泥陽人,年少時,跟隨族兄傅亮逃難到了江南。

  傅家是破落世家,建康都城裡,哥哥強拽著弟弟,不知到父輩故交的高官門口磕了多少個腦袋,這才謀得兩個飯轍。

  兄擅文,弟能武;傅亮在秘書監當了個謄寫公文的小吏,弘之則到禁軍的射聲校尉帳下,屈身作了一名弓手。

  傅弘之,人稱「傅軸子」,這個外號一直從京城沿用到北府。

  軸者,為人所厭棄,處世不變通;孤愚清介者,往往稱之為軸。

  因為軸子太軸,漸漸在京城混不下去。桓玄造反之前,王恭先在荊州舉的叛旗;還是王恭作亂那時候,傅弘之就成為了大晉為數不多的、首批從朝廷禁軍借調到西線戰場的猛男。

  軸人麼,所謂「君子軸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軸。」

  軸人不會有朋友,軸人只能有兄弟。

  韓延拉住弘之,一是為問責的事情鬧心,二便是為了傅軸子的好兄弟。

  「傅隊主,這次征虜營里無故丟了上萬斛的糧食,夥計們怕是擔待不起啊……」

  「搶的。」

  傅弘之糾正道:

  「山賊搶去的。」

  韓延聞言無語,捋捋鼠尾須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征虜將軍一向精幹,都說咱們營里是強將無弱兵。那白雉山……萬人的正規軍,讓白雉山上區區幾個暴匪給撅了,主將又被擰去了雙耳和腦袋——

  譙王殿下一旦知道實情,從上到下整起來,大小參軍、將校,誰能脫了那懈軍、弊戰之罪?

  老傅,我不是為自己,我是為弟兄們著想。

  

  我聽說弟妹是西陵郡人,一直讓你安頓在西陵的外父家裡;咱們大軍剛到西陵郡沒幾天,你們團聚了也才這幾天。

  你說你,大大小小打了有百餘仗吧,生生死死看了一過,刀槍箭雨里拚出來這個隊主的軍職;你自己想,如今若被擼了,有何顏面去見你外父,又有何顏面去見你媳婦兒!」

  傅弘之淡淡道:

  「韓使君,你心裡必定是有個計較了,弘之願聞其詳。」

  韓延拈鬚微笑道:

  「這個事兒總之得有人扛。

  那天被搶去軍糧,征虜回了西陵,氣不過,領兵又殺向匪巢——

  你卻告假未去,你不知道匪眾里,竟藏著咱們北府將領的影子。

  我是不敢提那位和白雉山沆瀣一氣的北府將軍,天知道他背後還有哪些大佬在跟土匪明鋪暗蓋。老傅,如今大軍所過之處,皆成清平世界;白雉山上,根本就沒有匪,對不對?金蘭谷中,咱們是中了那江夏城裡桓家叛賊的埋伏。咱們怎麼中的埋伏呢?軍中有細作啊。你說誰是細作呢?」

  傅弘之手按金錯寶刀,厲聲道:


  「韓使君,但講無妨!」

  韓延一見弘之把手擱在腰間刀把上,打個激靈,忽又神秘兮兮地湊近了,趴著傅軸子的耳朵低語道:

  「本來營里都是親兄熱弟的,把這『內奸』安在誰身上我也不忍心。你隊裡有個叫高朋的吧?我前幾天翻了翻軍中兵丁的籍貫,那高朋,正是江夏人。昨晚,高朋夜傳刁斗,更籌違慢,依軍法當斬——他本就該被問個死罪。一不做二不休,咱們啊,就拿他頂了這口大鍋,如何?」

  「敢問參軍,這高朋昨晚夜巡,是報錯了口令,還是打錯了梆子?」

  「他見我,非但不拜,反說我無令夜行,拔刀來嚇我!直到看清我模樣,仍不行禮;白身小卒,他膝蓋就那麼硬!」

  「軍法有明令,甲冑在身,不必施以全禮;上下級相見,注目便是行禮。口令沒錯,刁柝也沒多打少打,談何『更籌違慢』,說什麼『軍法當斬』?就是尋個替死鬼,我萬也干不來冤枉好人的事情!」

  傅軸子虎威凜凜,韓參軍只得唯唯。

  說那高朋,也是頂天立地的八尺好漢;傅被調離京城,高朋與他同年入營操練,最相親愛。

  高朋剛進北府時,因他身長八尺,樣貌壯偉,憑著那順眼的形體,當上了司馬文行的家兵——不拎刀不拉弓,不出操不點卯,專一伺候征虜將軍飲食起居。

  他是怎麼從將軍身邊掉到弓兵隊裡呢?

  那天是司馬文行派了高朋洗涮衣服。打上水,盆里倒了皂角,揉著揉著,媽的揉出來一件女人的兜兜——

  司馬文行是狎妓出征的風流儒將,在世時,軍帳里斷不了女子。

  高朋洗這個衣服,卻洗出來奇恥大辱!堂堂披甲男兒,伺候伺候將軍還則罷了,伺候野雞?

  眼一瞪,盆一摔,挨了二十軍棍,就此打出軍帳,再也當不成大將的親信。

  弓隊裡,物以類聚,傅弘之卻與他意氣相投。幾仗打過去,刀頭滾過來,兩人結為生死弟兄、刎頸之交。

  韓延把歪腦筋動到此人身上,傅軸子不得不管;就算不是自己弟兄,大是大非擺到眼巴前,他也容不下挖坑插刀的小人行徑。

  當夜在西陵郡的老丈人家裡擺一桌酒,邀了高朋上門,把輕重提了個醒;傅弘之備說日間韓延之意,又勸高朋攜禮過去,乾脆說開了道道歉,直接絕了韓延的念想。

  正是天底下好到不能再好的弟兄,穿堂過屋,妻子不避。天快熱了,傅妻日夜守著紡車,縫了三十來件甲冑里內襯的薄衫,一併交給高朋,讓他與隊裡同袍分發。

  這邊廂,千恩萬義,友人對飲;那邊廂,明槍暗箭,羅網悄織。

  這天夜裡,韓延掀開副將軍帳,跪倒在了譙王殿下的腳邊。老上司涼了,新上司縱然是老上司的親弟弟,他畢竟是個空降的上司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一個上司一窩狗;狗換了新主,更要賣了小命地舔屁股、搖尾巴——

  不是誰都有進步的覺悟,那高朋,洗個兜兜就委屈了?他以為誰都有洗兜兜的門子!讓他韓延去,別說洗個兜兜,把個發霉發騷的兜兜清蒸紅燒了,他韓延都得邊剔牙邊叫喚瑪卡巴卡。

  「譙王殿下,韓延來遲!」

  「你是二老黑?誰傳你了?」

  「卑職是已故征虜將軍僚屬,近日忙著交接整理營中冗務,一直沒來和殿下匯報工作,卑職該死!」

  「拉下去,剁了他!」

  「殿下!卑職前來求見,是有兩樁薄禮相贈……」

  「說說看。你的禮若是厚了,本王親手剁你。」

  「這第一樁,是一沓荊州的地契……」

  司馬文思拔劍出手:

  「這叛亂之地,本王要他地契何用?你竟敢耍弄本王?」

  「殿下!殿下且慢!這地契,是征虜將軍在世時收來的。仲春時節荊州大荒,是卑職和故將軍進言:亂世田價賤,低價收上千百畝好地,不管戰事輸贏,總有打完的一天,這年成也不會總是這樣爛。等仗打完了,年成也好了,田價轉眼翻個二五八番——管他干戈擾攘,咱們且當個舒舒服服、兩不耽誤的富貴公侯……」

  司馬文思改容收劍:

  「那個誰,你叫個什麼?對,韓延,明天來我帳里點卯。你這小子不錯……」

  「多謝殿下抬舉!」

  韓延叩頭出血:


  「卑職披肝瀝膽,一腔碧血丹心,今當指天誓日,從此願為殿下執鞭墜鐙,長侍於馬後鞍前。忠臣作肱骨,亂世多風雨,有風有雨是常態,風雨無阻是心態,風雨兼程是狀態。攀龍鱗,附鳳翼,卑職有幸侍從殿下,全然不懼日後複雜嚴峻的風險挑戰與艱巨繁重的大小任務,卑職誓要為殿下交出一張亮眼明目的成績單。我一定要堅持奮鬥激情,我一定要弘揚獻身精神,我一定要……」

  惱得司馬文思再度拔劍離鞘:

  「我一定要去你二大爺。說正事,說人話,第二樁是什麼東西!」

  「第二樁,是一匹馬。」

  文思招子放光:

  「是我亡兄的那匹『踏水穿雲照』?」

  「這個……貴人天行乘龍,地行何必乘馬?貴人所乘者,莫過人間絕色。此馬非彼馬,不日間,定為殿下牽來……」

  當夜,征虜營——改弦更張,如今併入譙王營:

  當夜營里梆子敲過三聲,韓延傳弓隊隊主傅弘之入帳領命。參軍交給弘之一封羽書,說是軍情當緊,十萬火急,命他連夜飛馬送入邾城。

  傅弘之懷中收好羽書,躍馬出營。離營不足半里,營中火光大作,金鼓喧闐;軍士高呼吶喊,都喊說有奸細潛出營壘。

  弘之當即撥轉馬頭,手提金錯寶刀,急急回營剿殺西軍細作。催馬沒有兩步,馬鞍、馬鐙的繩扣忽然一起崩開;跌個倒栽蔥,這匹識途老馬,竟把主人摔落了馬背。

  正待起身,刀如叢,槍如棘,北府同袍們,團團摁住了傅弘之。弘之猶在驚諤,韓延分開眾兵,伸手入他懷中,一把扯出那封羽書;當眾撕開信函,書中抬頭寫:

  「敬問荊州桓使君無恙……」

  「韓延!我傅弘之天挺英雄,慣用強弓巨弩——今日卻折在你這鼠輩的暗箭毒針之下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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