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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西津夜雨

2026-10-22 22:39:18 作者: 白慎行

  天明瞭。趕上主將回營,劉牢之親自提審北府內奸的罪行。

  「細作傅弘之,你如今還有什麼好說?男兒漢,敢作敢當,快快認下罪狀,免了這頓打!」

  那傅軸子也不叫屈,也不喊冤,也不下拜——只拿雙眼睛瞪著劉牢之。

  「鞭笞五十。用細鞭,蘸熱鹽水去打!」

  左右軍吏發力摁倒傅弘之身子,輪圓了鞭梢,只管聽令招呼。

  傅軸子仍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換大杖來,實心灌鉛的大杖!給我鉚勁打!」

  挨下十杖,堂下漢子已作血狀葫蘆。

  傅弘之閉了眼,終是慘然道:

  「我為北府盡忠八年,戰傷二十一處。看在往昔的苦勞,求將軍,留我條殘命。」

  劉牢之揮揮手,大杖停了下來;傅弘之趴在血泊里,再動彈不得。

  「你如今招是不招?」

  堂下再沒了動靜。

  軍吏抓起死狗的爪子,在伏法文書上蘸血畫上了籤押。

  畫好了押,司馬文行的腦袋有了交代,惶恐不安的征虜營軍將們也紛紛放下了久懸的心:

  坑死老傅一個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
  管理軍中律令的新任軍正官,拈著浸滿血污的伏法狀子,悄然尾隨劉牢之退出大帳。

  這位北府六品的軍正官,原是軍中一名校尉手下的記室參軍;因他腦瓜子靈轉、軍務辦的妥帖,新近被劉牢之從盤龍營提拔上來。

  軍正官姓徐,原籍東海郡。

  徐羨之,大晉左將軍之後,南渡甚晚,昔日避難居於襄陽;當日挑唆劉裕刀劈了襄陽的兩戶世家,劉寄奴自以為驅虎吞狼,實則自己才是那虎。

  此皆舊事,徐軍正入北府後,投筆從戎至今。

  當這軍正官,徐羨之執法森嚴,為人最是耿直;更兼他從不苛求小兵,專一懲治有門子的跋扈將校,動輒喊打喊殺,治軍無情——

  北府上下,聞名如見鬼。

  此人雖嚴,卻明事理;遇上大不平處,往往還能認真計較計較,求個大差不差的公道。

  

  因此眾兵又懼又服,給他起了個「徐鐵佛」的大號。

  「多日不見,羨之無恙!」

  韓延掀開軍正官的營帳,恭敬拜手。那徐羨之也不起身,扭扭脖頸,意思讓韓延在下垂手坐了:

  「韓兄跟隨已故征虜將軍出了趟好差。到柴桑走這一圈,恭喜恭喜,估摸著是發了大財。」

  「唉,咱就是個管帳的,說什麼吃肉,湯也挨不著一口。」

  「韓兄做事一向爽利,有求必往,無事不來。這又是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了?直言無妨。」

  聰明人說話,能省二兩唾沫:

  「我這點糟心事,還不都在你的肚子裡。如今審也審了,主將也親判了,我營里那些個大小將校,還急等著軍糧的事情趕緊翻篇。只要你晚上在軍牢里結果了他——

  夥計們湊來十兩蒜條金子,這便慰勞慰勞羨之兄弟……主將軍帳裡面的其他文吏,我自然再去打點,這錢是單給兄弟的。」

  徐羨之輕輕笑道:

  「大小是個隊主,按譙王殿下的市價,買個隊主的軍職也得十七八兩金錠。他弓隊底下三十來號小兵,個個是膀大腰圓的狠貨,我動手做了他,以後睡覺都得不了踏實。我翻了翻兵卷,此人的兄長在朝內還當著七品文官;這年頭人靠著人,根連著根,一根蘿蔔好拔,後面得甩出多少泥來!何況泥點子甩到我自己的戰袍上,不是屎也成了屎。十兩金子,你讓我玩命啊?」

  韓延點頭道:

  「是是是,還是兄弟考慮周到。」

  「你若真想省心,踏踏實實等著上面的處決;此人的罪狀已經做實了,跑不了。北府同袍里,我和你韓兄最是投契——沒見我那小鞭子大棒子,已把他打成死狗一般?翻不了案啦,更咬不到你們身上;他自己也明白,事情到了這一步,百口莫辯,早點伏法也許還有條生路。」

  韓延只是沉吟。徐羨之又道:

  「司馬家的大小子死在這件事上,別說譙王了,那歷陽軍的主將能輕饒了他?就是沒把他治成死罪,問成一個流放為奴的判決,他真能有命活到明年春天?退一萬步,就算那司馬家人犯不著跟他一個小卒置氣,等判決一下,他一個讓大棒子打成慫狗的窩囊丘八,筋骨也廢了,前途也廢了,當時候還不是想把他揉圓就揉圓、想把他搓扁就搓扁?咱們是體己的弟兄,我一不想讓你費錢,二是願意盡力替韓兄考量考量事體,話密了些。韓兄,你尋思尋思?」


  韓延拈鬚大笑:

  「走走走,羨之,到我營里喝兩杯!」

  徐羨之只是擺手,把韓延推出軍帳,扭頭沖地下吐了一口唾沫。

  估計韓延已經遠走,羨之又徑直去拜見北府主將。

  徐軍正稟告道:

  「這事理實在是歪的很。卑職有意,周全傅弘之。」

  主將道:

  「通敵的書信是從他懷裡掏出來的,人人都見到了。歷陽軍和東軍皆已在西陵郡紮下了營,謝琰一來就看笑話,司馬休之父子更是咬著牙憋著弄死這名軍卒,一定要給那已故的司馬文行一個體面交代。」

  徐羨之叩頭道:

  「敢問將軍,北府是將軍的,還是司馬父子的?」

  「徐羨之,你喝多了。」

  羨之又道:

  「如今朝廷處處給將軍掣肘,遠有五萬曆陽軍,日夜睡在北府臥榻之側;內有譙王的一萬甲士,混入北府後,兵不習戰,將不治軍,專一賣官鬻爵、倒騰糧草、擄掠百姓。將軍倒騎牆頭,左右為難,日日縱容那司馬營倒行逆施,只說一句『多行不義必自斃』,輕輕蓋過!全軍忠義之士,人人敢言不敢怒;今日北府,還算是北府嗎?」

  「夠了。徐羨之,你大膽!」

  「還不夠。我軍有三軍,馬軍步軍水軍。水軍倚仗蜀地和會稽的樓船,步卒里十有七八是近年入營的塢堡流民,僅有的數千具裝騎卒、弓手、車兵,都是從西北避難而來的邊地人氏。傅弘之,隴外泥陽人,今日若枉殺他一個,便是寒了萬人之心;桓玄反撲在即,教那些北籍壯士們如何彎弓縱馬!」

  劉牢之嘆道:

  「我豈不知?我豈不知!我有我的顧慮罷了。據你所說,又該如何判他?」

  「我寫的那張狀紙上,他已畫過了押——狀紙上,我沒寫通敵的事情,只是含含糊糊說他無令出營,夜驚軍壘。我想依著軍法,給他臉上施個黥刑,打上幾十軍棍,發往京口本部為奴。趁夜把這燙頭芋頭扔出營外,趕緊送到京口;以後司馬問到,我去應對,仍是含糊著,就說已把他做了。」

  當夜定下事情,徐羨之領著軍匠夜探營牢,那傅弘之只剩一口氣。

  匠人開啟布包,裡面是鋼針和一包鍋底灰;傅傷如死狗,都不用人摁著,額頭上被鋼針刺下來烏黑的一團顏色,臉上血污橫流。

  「行刑的軍吏都是行家,若想要命,任你鐵打的漢子,也挨不了十下八下的大杖。軍吏平時操練,都把粗紙裹著豆腐去打,外面打爛了紙,裡面豆腐仍是完好的——用這絕技收些賄賂,得個喝酒的小錢。我白天打過招呼,你挨了才幾板子,怎麼就爬不起來了?傅弘之,你不是硬麼,如今還硬嗎?」

  傅軸子把黥了面的額頭埋在手心裡,倒臥著,不言不語。

  「我看過你的馬鞍,鞍繩讓人提前剪斷了:拿生膠粘住鞍繩,繩子撐不了一會兒又會斷。那夜沒把你摔死,已經萬幸;遇見我,更算是命好——

  上面判下來了,把你籍沒為奴丁,處補兵之罰,黥其面,永世服三等芻役,發往京口本部。

  走吧,京口是個不涼不熱的好地方,至此不必再受沙場征戰之苦。

  今有書信一封,是我拜求淮南太守、北府將軍劉敬宣所寫,到了地方,把信呈給營頭:你雖是營奴,也沒人敢來欺凌你。為戰馬割割牧草,倒賣倒賣草料,小錢小閒的,總比喪命好。」

  「有紙筆嗎?」

  「寫感謝信啊?」

  「放妻書。」

  傅弘之強支著肘,潦草寫過一張休書,含淚遞給徐羨之:

  「拜託使君,把這封書信,交給我弓隊兄弟高朋,讓他替我去城中的外父家裡,和我老婆做好切割。告訴高朋,我兒子歲數小,從此就央給他看承了;只是別教我這廢人拖累老婆,媳婦兒還年輕,讓高朋勸她早作打算。」

  徐羨之心頭想起舊事,不禁沉聲道:

  「嫂子也沒奈何,誰讓你遭了這場無妄之災。只是,亂世人心難測,我勸你千萬慎重,托妻獻子,當心所託非人——當日你所騎戰馬,總不能是外人做下的手腳。能扎進甲冑里的刀子,往往是自己人在暗處捅的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哪一個是新來的營奴?」

  京口牢城營,刑徒點卯,閃出一條披枷帶鎖的黥面大漢。漢子使半根撅折了的筷子盤了亂發,低著頭,沉聲只道:


  「我便是。」

  營頭手提馬鞭,揚了下巴,兩隻鼻孔看向那亂發遮掩下的黥印:

  「上前來。抬起頭,我對對畫像。你叫個什麼名,犯了什麼法?」

  「我姓傅,兩字弘之;原是北府弓車營領兵隊主,只因得罪營里參軍……」

  一言未畢,營頭一記蹬踢,大腳把漢子踹翻於地。那漢也不敢還手,一任亂鞭噼啪打在虎軀:

  「媽的,你這狂奴,什麼他媽弓車營的公豬母豬,跟我擺什麼派頭!點你名,不知道下跪?還一口一口隊主錯主的叫喚!跟你明講,我這裡沒有什麼軍主隊主,只有刑奴!若說主子,我便是主子,知道嗎!牢營有牢營的道道,把你一對招子放亮些——等看清楚事情了,隨時再來找我,懂麼?」

  傅弘之蜷縮著身子,倒地不起,只道:

  「懂,懂。」

  當夜安排了牢房,營頭又來巡視。走近了囚間,傅弘之已經提前跪好:

  「奴子有話和營頭說,可否借一步?」

  囚間裡又潮又臭,那營頭屏著鼻子,叫人開啟牢門,提了弘之出來。

  營頭的居室卻是敞亮整潔,案上擺著酒壺酒盞,又碼好了幾盤新切的熟肉。

  傅弘之頂著鐵枷,費力彎腰伸手,勉強為營頭斟滿酒盞,灑落一桌酒水。

  再跪下,弘之低聲道:

  「奴子初來乍到,不懂規矩,給營頭添了許多麻煩。我懷中有十兩銀子,是離軍時友人相贈,今日想當做孝敬營頭的一點心意。只是雙手束縛在鐵枷上,勞煩營頭親自去取……」

  那營頭咂了一口酒水,拿鑰匙開了弘之的枷鎖,抬頭示意他起身:

  「這是打點我一個人的?」

  弘之去了枷鎖,不急著鬆快鬆快腕子,僵著手,先把銀子從懷裡掏出:

  「都是孝敬營頭的。我傅弘之今後到與不到的,都指著營頭多加提點——我懷裡另外還有五兩銀子,麻煩營頭轉交給牢城營主。奴子卑賤,不敢去當面拜會營主,生怕有個冒昧。」

  「使得,使得。」

  營頭捏捏人中,扔來個蒲團,讓傅弘之趕快坐了:

  「這幾天新納了一房小妾,我家中那雌虎每夜纏著我吵鬧,人哄馬喊的,心裡實在不痛快。帶著火氣點的卯,白天那點事,你也甭往心裡走……」

  「這是哪裡話!」

  見營頭酒盞空了,傅弘之慌忙起身;老傷未愈,踉蹌著給他滿上酒盞:

  「奴子我虛長了二十五六個春秋,一點人事不懂。家裡大人走的早,到了這兒,全憑營頭教我。奴子當著個丘八,從小學弓學馬,雖是武藝能耐不高,畢竟皮糟肉厚,扛得了揍。奴子得感謝營頭,請您滿飲此杯……」

  「好,好!不愧是刀山箭雨里滾出來的,拳腳小功夫,容人大丈夫!我也別獨飲了,估摸著你多日沾不到酒,來來來,我們同浮大白!」

  營頭從几案下面掏出一個缺口的破碗,為傅弘之半倒了一碗酒:

  「你也不必喪氣。」

  「前朝的大將,衛青你可曉得?衛青沒發跡時,尚且做過馬奴。再往前,漢初的英布也是囚徒,臉上披著兩行金印,人見人厭。後來怎麼樣?他媽的滅秦破楚,封王拜將!」

  「這人活一輩子,幾萬天的光景,颳風下雨占幾天,生氣悶心占幾天,三災六病還得占幾天;算一算,一輩子裡,舒服光景又有幾日?你只要安時守份,還能有吐氣揚眉之日。急不得,急不得……」

  傅弘之把破碗裡的殘酒一飲而盡,將萬千懊惱,化作一聲垂頭嘆息。弘之道:

  「我這裡有兩封書信,一封是北府軍正、徐羨之徐使君寫給您的;另一封是前將軍之子、淮南太守劉敬宣手書,想求您轉交牢城營主。」

  「他媽的!」

  狐疑地接過書信,才看過了信封,營頭把弘之所用的殘破酒碗一把摜碎於地。

  營頭抿嘴大怒道:

  「傅弘之!你為何不先把書信拿出來,這讓我怎麼做人?倒是早說啊!兄弟,好兄弟,實不知你是自己人……放寬心,一切包給哥哥身上,從此咱們在這牢營里橫著走,誰也不用慣著——

  嗨,哥哥我糊塗,還窩在這髒營里干他娘什麼?

  你收拾收拾包袱,明天一早,我送你到京口城外的西津渡口去:

  那邊有片草場,你就在渡口看守看守草料;渡口清靜的很,每年只有秋天草黃時,北府才下來人交接馬芻——

  草料這東西,你說多少斤兩就是多少斤兩。那沒數的馬芻,平日賤賣給過路的農夫樵子,也沒人能管了你。

  西津守著江,風景比這邊好得多,隔三差五,哥哥我一定常過去找你喝酒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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