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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落子成局

2026-10-22 22:39:25 作者: 白慎行

  白雉山里跑出來三匹馬,此時紫馬白馬並轡而馳,遠遠拉開了一匹黃馬。馬踏春風,王敬先揚鞭大笑道:

  「大哥!打馬快些,似這樣慢,多久才到京口!」

  「到了,這便到了。轉過這蒜山就是京口城,前面長亭館子裡打個尖吧。你二人騎的龍駒當然嫌慢,我這匹已吐開白沫了;鞍子上的屁股不歇,總得讓馬喘口氣……」

  下馬進店,店裡熱火朝天,顧不得照顧劉裕三人。

  四五個夥計摁了頭山豬,正忙著開脖子放血;那山豬當胸貫了一枝長箭,箭頭是個倒勾,箭枝能有一寸半的粗細。

  院子角落是口甜井,井邊悄麼聲立著個九尺漢子,掬了井水,仔細刷洗著一匹青鬃大馬。那青馬毛鬣之間的泥漿都已沖乾淨了,漢子站在馬側,小心收拾著粘在馬腿上的蒼耳和鬼針草。

  檀二爺朝劉裕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往院角看看。院角歪靠一把強弓,弓有五尺多長,弦子是七八根牛筋纏的,看來有六十多石的弓力;箭壺大的像個畫缸,裡面滿插長箭,正是野豬心口裡捅著的傢伙。

  弓箭旁邊,支了兩口擀麵杖尺寸的短槍。王敬先手賤,走上前舉起那對雙槍,比比劃劃道:

  「四棱的尖,尺二的攢,這玩意兒耍起來,兩股槍花也是漂亮。那漢子,舞弄舞弄,讓小爺掌掌眼!」

  「不得無禮!」

  劉裕厲聲止住,趕忙賠禮道:

  「我幼弟為人輕率,不是有意衝撞壯士,多多擔待。」

  那漢子擦了把臉,只見他生的須髯壯美,傲骨丰神。撲了撲衣上馬塵,甩甩手中井水,從懷裡掏出一方綸巾戴了;井邊解開馬,熟視劉裕腰間雙刀,漢子微笑道:

  「你兩個兄弟,騎的都是天下名駒,萬金難買。看你也是走江湖的,在外面瞎混一通,連匹好馬也混不來,如何餬口?如何養家?」

  劉裕默然,心裡直納罕,這孫子管的還真他娘寬。

  背弓取箭,抬胳膊一捻王敬先的腕子,那雙槍凌空打了個轉,莫名回到原主手中。敬先還在錯愕,漢子高聲吆喝店家道:

  「這山豬柴的很,整頭都送你了——單給我留下三斤肚子上的雪花肉,再把四個蹄子收拾乾淨了。等下午西津渡的漁子經過,幫我代收兩條鱖魚;錢已結了,你們不用管。收了魚,取好肉,入夜前送去城中的旅驛。若是遲了,我把你小店一把火燒光!」

  翻身上了青鬃,漢子怒視一眼劉寄奴,就此飛馬而去。

  檀二爺笑道:

  「大哥,你是欠了他錢?這夥計橫眉豎目的,和你似有舊怨。」

  「天曉得哪裡的過路強人。我年少在京口城裡廝混時,專打這種搖鳥晃蛋的賊王八……」

  喝口茶的功夫,連飯也不許兩個弟兄吃;馬渡西津,又回壽丘山。劉寄奴近鄉情怯,心裡惦記著媳婦兒,一路數算著日子。

  壽丘山下,日頭過了正午。

  山居巷陌依舊,草樹斜陽,坡田裡薺麥青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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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田間見有農夫耕作,劉裕把頭撇過一邊。

  「大哥,怎的?」

  「我爹。」

  檀、王聽言就要下馬跪拜長輩,劉裕嘆道:

  「打小老東西就沒養過我,我是在舅家奶大的。我自問不是大奸大惡之輩,只是孝不來。」

  地頭裡眾農紛紛嘈雜議論,那老農卻滿臉驚惶;一匹黑馬挽著轅犁,忽然前蹄高舉,口中嘶鳴不已。三人看那黑馬,空有丈二形狀,骨瘦如柴,身上鱗傷遍體,馬肩也讓轅繩拖出幾道血痕。見馬驚了,那老農揮鞭急打,嘴裡不乾不淨,指桑罵槐:

  「我打你這不忠不孝的畜牲!我讓你不聽主子話,我打死你!打死你,扒了皮賣肉換錢去!」

  那馬雖遭鞭打,目中眼神卻仍桀驁;放下雙蹄,巴巴地看向劉寄奴,鼻孔里呼哧呼哧冒著粗氣。

  王敬先皺眉道:

  「大哥,這就是你常提的那匹踏雪鐵鱗騅?」

  「絕不是,絕不是。我那烏騅是實實在在的龍種,年初行軍前留在家裡,特意囑託你嫂子,一定用精料好生去餵。這絕不是!」

  茅舍籬門虛掩,家院已在眼前。籬門邊盤腿坐了個短衣少年,一見劉裕雙刀,騰的躍起身子:


  「你可是,北府劉寄奴?」

  「如何?」

  「劉大哥,孟龍符久等你不來!」

  「我們認識嗎?」

  「我父子三人,全賴大哥周全。先父年初不在的,生前是官牢的獄卒;我兄長本是盤龍營的甲士,干犯軍法,又是大哥把他從軍吏的劍下救了!」

  劉裕恍然道:

  「老孟的兒子?孟……懷玉?你是孟懷玉的弟弟?」

  「正是!正是!數日前,城裡得了信,說你戰死在襄陽……」

  王敬先破口大罵:

  「是哪個王八蛋胡傳?放他娘的屁!」

  「我兄長說,劉大哥膂力絕倫,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猛將,絕不可能輕易為人所敗。只是城裡謠言翻飛,你家中……就出了亂子。我兄長是外人,插不得手;兄長把嫂子和侄兒安頓進了城裡,怕你回家尋不見人,命我日日在壽丘山等你——唉,小弟嘴笨舌拙,一言難盡。劉大哥,你自己進院去看吧!」

  劉寄奴一腳踹爛籬門,進了院,舊日的門竹被拔乾淨了,根根枯成扁擔條子,花池種了大蔥;入戶的桃樹囫圇個刨起來,也早讓斧斤剁成柴禾。屋裡忽聽驚呼,大步闖進去,只見個半老婆子撅著肥屁股往櫃裡躲藏,讓王敬先拖狗一般拽飛出來:

  「兒啊……你沒死啊?沒死好,沒死好,活著就好,活著爹娘就放心了……」

  劉裕血氣湧起來,王敬先拔劍在手,被檀道濟一把摁住。

  劉寄奴道:

  「臧愛親呢?」

  「娘也不曉得她……大概是知道你沒了,拋家舍業就跟人跑了。城裡人說,孟家兩個小子日夜跟她廝混……」

  劉裕一腳抵住繼母肩頭,圓掄虎掌,把這老婦的半嘴松牙一掌打掉。反捉短刀,將刀把捅進老婦嘴裡,撬住她僅剩的幾顆嚼牙,劉寄奴陰冷道:

  「母親大人,你兒婦是好女子,流言不可輕信。再問你一遍,你們如何霸了我家?我新婦十月懷胎,你又怎敢以強欺弱,這時節把她掃地出門!」

  劉裕拽出幾寸刀把,濺了她滿襟的腥血。老婦喪了半條殘命,只管嗚嗚地咆哮道:

  「你爹……你爹!不干我事……」

  惱得那雙刀惡漢又將刀把狠狠嵌進繼母嘴裡,拿她牙床子當了槓桿,幾下便撬掉了她僅有的那半排老牙:

  「你看上什麼了,大可以和我說,我哪次不是有求必應?哪次又少了你和爹的冬衣夏糧?兒子飄零半生,就只得這一個媳婦兒、一方小院、二畝薄田——母親大人,能否高抬貴手?我的娘,清官難斷家務;自己家門的事情,以後還是不要到街頭巷尾耍弄你那長舌!」

  敲落繼母滿口牙齒,只因老婦奉佛尊道,從此更是啃不動五葷三厭,只能喝粥。劉寄奴孝感動天,怒火猶不平息,又將繼母舌頭牽出,抽刀要落。

  王敬先大喝道:

  「大哥,讓我一劍殺了這狠毒的婆子!」

  檀道濟急急抱住劉裕:

  「晉室以孝治天下,今日所為,忤逆過甚。大哥,門外那兄弟不是說了,嫂子和侄兒周全得很,你千萬不要衝動。倘若失手弄死了這老豬狗,從此就壞了名頭……」

  劉裕終是鬆了刀子。

  嘆息間,劉父牽馬歸門;進了屋,只見滿室狼藉,老婆滿臉是血,嗚嗚地說不出整話。這老農昂首抓低了劉裕衣領,左右開弓,大力掌摑不孝之子:

  「走,跟我見官去!老子非要告你個忤逆,非要在鬧市活剮了你這逆子——就不該生下你這畜牲!你自打落地以來,給家裡添了多少煩心事?一樁樁一件件,數得過來嗎?禍苗子!人家說你死在江邊了,你爹真就貪圖你這點狗屁家業?還不是怕教外姓人占去了,這才當機立斷趕跑那小婆娘!說起你那婆娘,自古男女成婚,哪一對不是父母之命,六聘三媒?你說她是你的婦人,我們當爹當娘的認過嗎?我們就不認!」

  劉裕也不還手,口中獰笑道:

  「你還知道自己為人父母呢?我生來沒見過母親,是你嫌我拖累,打小將我扔給舅家。爹,你給了我條命,還給了我個『寄奴』的名字,除此之外,你給我什麼了?你也配談這個『孝』字!」

  「我劉裕謫配人間,誤投在你的膝下,那是我選不了的,我也並不恨你——」

  「只是別動我老婆,臧氏自幼漂泊無依,我們好容易相聚,苦著樂著搭起來鍋灶,好容易有了自己的日子。」


  「你說我忤逆,你說你是當爹的老子,你可以為所欲為——是,大晉律里,老子弄死兒子,兒子也是白死。」

  「爹我問你,這天下的忤逆,全是都因著當兒子的人面獸心嗎?我長到十一二歲有了氣力,是你把我從舅家又拉回來,將我扔進田間地頭,沒日沒夜地讓我馱土送糞、飲田開壟。我的確是畜牲,我比畜牲乾的多,畜牲都有一口夜草,我只有挨鞭子的份。」

  「院裡那匹黑馬,是我的烏騅吧?我都認不出來了。我跟這馬一樣,多少年了,食也不飽,力也難足,只得苟且渡日,掙扎謀生。」

  「十五歲那年大荒,地里收成不好,你又把我扔去城裡,讓我沿街乞活,生死憑天。那時候你說,兒啊,家無浪蕩子,何處有閒財?你讓我去混吧,混成啥樣都是我自己擔著。」

  「我聽你的話了,一直混到今天。」

  「你是我爹,我得喊你一聲爹。」

  「可是古人老講『認賊作父』,你說這四個字多有意思?」

  「我總尋思,我挨打的時候,我爹在哪兒?」

  「我受盡冷眼的時候,我爹在哪兒?」

  「十冬臘月,大雪紛飛,我在京口街上挨餓受凍、和野狗搶食的時候,我爹又在哪兒?」

  「如今我長成七尺六寸的漢子,雙刀快馬,縱橫天下,不必再為一食一宿憂心——」

  「這時候,老賊又上趕著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在外面打生打死,一扭臉,媽的讓這倆老東西偷了家!就連自己媳婦兒都險些流落街頭、性命不保。現在這老賊覥著大臉,抓著我的衣領,張口忠孝,閉口忤逆,竟然讓我喊他一聲爹。」

  「爹!」

  「說句大不韙的話,我劉寄奴,既然給人家做這個兒子——豬狗不如、當牛做馬、為奴為婢的兒子——我為什麼不認個好爹呢?」

  「化國為家,家大為國。如今國亂了、家亂了,不管是當大爹的,還是當小爹的,你們怎麼只會埋怨底下的兒子們忤逆不孝呢?」

  「到底是兒子的事兒嗎?」

  劉裕回頭沖著兩個弟兄笑了笑:

  「國不正,亂自上作;

  父不慈,子走他鄉。」

  掙開劉父,一手提了老頭,一手拖了老婦,倒垃圾一般扔出籬門。劉裕翻身上馬,撫撫瘦馬額頭,嘆口氣,揮鞭匝地,又道:

  「不必費心去告官了,我如今就是實權的軍職。今日是看在道規、道憐兩個弟弟的面子,你二人再敢相擾,我不動手,身邊將校也饒不得你們。你若不信,可以到郡守衙門把冤鼓敲上兩敲;我是叫你一聲父親,手中雙刀卻不通人性……」

  孟家小弟,龍符開道,四人急忙趕去城中驛旅。驛棧門口,卻見兩人刀兵相向,直打的黑地昏天。

  使雙槍的鬍鬚漢子,正是蒜山野店裡所見之人。只見雙槍槍花亂舞,前後架打;四個槍頭,耍成四面攻防。對面那人一身破舊戰袍,環首刀使的力竭,漸漸不能招架。

  刀客瞥見劉寄奴,高聲急呼道:

  「劉大哥,還記得盤龍營的孟懷玉麼!使雙槍的潑賊執意要闖嫂子房門,我已擋不住了!」

  劉寄奴倒拖雙刀,拍馬遮在懷玉身前,使刀背牢牢抵住雙槍:

  「你究竟何人?」

  「我們見過面,你竟忘了?襄陽之圍,可惜沒臨陣宰了你這窩囊廢!」

  劉裕聞言大怒,不許旁人上手,引刀急攻雙槍漢子。殺過三合,虛實看清了,收長刀遮住面門,短刀撩開一對槍頭,再轉用長刀猛力突刺而去——

  眼看那漢子就要交代在驛棧門口,一騎忽然馳來,臧熹大呼道:

  「姐夫,快住了手!這是我大哥臧燾!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。

  那漢子持槍的雙手微微抖著,長嘆一聲,淚眼看向驛棧門內,仍嘴硬道:

  「輸在這器械上了。襄陽城外,見面不曾交手;早知雙刀如此,不如用單槍來破你。我在西軍為將,那日你領兵潰圍,桓玄尋不見你屍首——」

  「後來他讓探馬多方打聽北府里擅用雙刀的狠人,訊息全乎,知道你家在京口,媳婦兒姓臧。」

  「我和妹妹、幼弟失散多年,在軍帳里細看探馬報上的敵將底細,確認你有個小舅也在北府做校尉,姓臧名熹。當夜脫軍獨行,兜轉到這裡,終能見到你們了。」


  雙刀回鞘,拱手叫一聲舅哥,劉裕問臧熹道:

  「你如何不在軍中?」

  「我收了書信,知道外甥出世,怕姐姐孤身沒人照料,因此告假而來。」

  七人夜宿京口城,說不盡兄弟相會、夫妻重逢之歡;劉寄奴喜獲麟兒,初為人父,只覺燈火可親。

  抱了襁褓在手,七人爭看那小東西,虎頭肥手,咿咿呀呀。

  臧愛親含笑臥在榻上,只是連日睡不踏實,更兼產後勞頓、提心弔膽。臧氏面色都已發白了,咳嗽不斷:

  「孟家兄弟前日送來兩斛粟米、一盒糖酥,這幾日天氣暖和,我見米袋裡飛出來蛾子,糖盒也化開了。本想等你回家再吃,東西卻放不住。」

  劉裕忍淚道:

  「不是這吃食壞的快,都是我路上走的慢了。」

  「沙場順利嗎?」

  「我一切都好。這世上,能難住我的人還沒生出來……」

  「兒子還沒名,我起了個小字,小字阿兵。大號懸著呢,一直等你回來取。」

  「阿兵?」

  劉裕笑道:

  「這丘八,他爹還沒當夠嗎?多想以武止戈,來日南山放馬,長劍入庫,世上再無刀兵。」

  「大名——就叫他,劉義公。」

  「劉義公?這大名也太難聽,不能取個清雅些的麼?」

  「我是個刀頭舔血的濁物,雅也雅不來:

  大道之行,天下為公;

  舉義安邦,寰宇大同。」

  「第二個孩子,決不再容你這樣亂起名字。我不願我兒行什麼大道、秉什麼公理,我也不盼我兒安個什麼邦、舉個什麼義。我只要他安樂自在,無災無難;至於那些個亂世濁流,萬萬別來沾邊……」

  「說什麼第二個第三個,一個就夠了。」

  很久以後,王敬先想起來,七騎離開京口那天,正是立夏時節,入夜下了很大的雨。

  連雨不知春去。

  一晴忽然夏天。

  他記得有個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農家女子,素麵布裙,撐了油傘,抱了襁褓,踩著泥濘,在壽丘山上久久目送他們遠去。

  他記得壽丘山上的那間茅舍,他們幾兄弟一起在院裡種了竹、栽了桃,影壁的大陶缸中,王敬先親手植下幾顆藕,兩天就冒出了芽。

  女子說,他們再回家時,竹也該綠了,桃也該實了,蓮也該開了,孩兒也該大了。

  那個薄暮,雨點扯著嗓子喊:「夏天來了!夏天來了!」

  陶缸里的小荷很害羞,難為情地才從水中探出一點頭。

  春天已經過去了,夏天到底來了沒有?

  荷葉急得輕輕皺起眉頭。

  王敬先想,荷葉不知道,荷葉自己就是夏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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