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法云:
「十則倍之,五則圍之」。
西軍倚仗五倍的優勢兵力,兩翼列陣如雁翎:
背靠夏口城,軍陣沿著坎位與巽位一字排開;單單漏出艮位,設下了三五排的箭塔和拒馬樁,嚴防著對面山坡上的北府騎兵。
正寶馬雕弓,萬甲向江東。
戰車如流水,怒馬似游龍。
長刀聳,殺聲哄,
千叢旌旗蔽朝日;
鬧轟轟,
連天鼓角掀江城。
夏口外圍合陣,雁翎陣橫斜曲直:
馬隊齊齊列,悍卒整整排;前遮後擁里,好一派江夏軍威——
紅羅傘蓋,大將登車。
江夏郡守郭銓,桓家第一員親信愛將;年未二十四,吏祿三千石,文武一把抓。
絳紗袍,黃金帶,腰中結紫綬,武冠鑲玉蟬:左手托軍印,右手按佩劍,這位西軍名將,生得燕頷虎鬚——封侯笑談可取,志在圖畫麟閣。
一通鼓響,舉目東望。
太陽從洪山溜出個縫來,山頭旗色隱約,山後人聲馬蹄雜亂:
探馬探的清楚,昨夜萬人的灶火,不過是千把烏合之眾的虛張聲勢。
大斧撥雲。
一騎紫馬,鞍上青龍鎖子甲,敵將徐徐下山。
郭銓玩弄著手中軍印,豹頭眯了圓眼,靜靜眺望著遠山朝日裡的人馬;嘴角忽然揚動,回首又朝身後扛纛的偏將笑了兩笑:
「這山匪,當日江夏城裡,竟讓他僥倖逃脫——不想去投了北府。這些流賊草寇的造化,今日到頭……你扛纛過去,把大義曉上一曉:他若降,就勢牽了紫馬回來,省得傷著麒麟;若不降,直接將他捅倒在旗槍之下!」
那偏將身長九尺有餘,金剛般壯勇。他單手捉著韁繩,握持了一桿丈二的旗槍;八十斤鐵旗槍,迎風旗杆不晃。
二通鼓響,郭銓束了束黃金帶子,把軍印深揣懷中,緊好了戰袍。
雁翎大陣喊打喊戰,西軍殺心熾烈;那偏將催馬衝上洪山,山後的北府士卒也畏縮著越過山頭結陣——遠觀西軍軍容之盛,初陣的青瓜蛋子們人人膽戰心驚。
檀道濟駐馬軍前,立斧停鞭。
坡上,西軍偏將也停了馬,二馬只隔一馬頭。
偏將立旗勒韁,檀道濟亦把月牙斧頭橫置鞍前;道濟的目光不在偏將,卻是悠閒向那西軍的兵陣望去。展開扣了江夏郡守官印的文書,西軍偏將洪聲如雷,山野搖動:
「奉江夏郡守宣諭,諭曰:
三王不永,五帝非恆。
自司馬氏竊得神器,寰宇顛倒,南北喪亂;
社稷無主,唯有德者居之。
譙國桓氏,拓土攘凶,累葉交輝;
我主靈寶將軍,天縱神武,大業草創。
晉室昏悖,積年荼毒黎庶;
靈寶將軍發奮於荊州,實為天下請命……
方今夏口城外,兩軍對圓;
眾寡有異,虛實已明——
爾等疲卒敗甲,敢效螳螂之斧臂?
天兵當前,受降宜速……」
檀道濟青著一張臉,聽到「螳螂」二字時,已把寶斧從鞍前輕輕端起;
這位疲卒弱甲的北府螳螂,投降的速度顯然慢過斧風的速度。
西軍偏將聲情並茂,感情充沛,未及把這篇詩朗誦吆喝完了——眼前一道白光,腦殼已然落地。
郭銓低頭捏捏印堂,眯眼熟視遠方山坡;偏將人頭咕嚕咕嚕地從坡上滾落,西軍鼓吏不自覺停了二通鼓聲,城外萬人大駭。
吱吱呀呀,三輛弓車從洪山上緩緩馳下:傅弘之腰提金錯寶刀,登車校弩;王鎮惡身背穿風羽箭,御馬攬轡。
臧燾手把強弓,穩押副車;車轍印里,五十匹良駒隨行:到彥之肩扛斬馬大刀打頭,小劉鍾肋夾九股鋼叉殿後。馬後嵐塵飛揚,一人斷臂拖刀,刀頭骷髏猙獰;左右步甲三三成群,漸漸鋪滿山坡,如挾白蟻潰堤之勢。
土塵捲起來,蓋了半片山。
這些步卒不滿百人,個個拔足狂奔,轉瞬把弓車拉在身後。
百人隊剛當了兩日正規軍,往歲是刀頭舔血的悍匪;此時猛衝猛奔猛打,三人結伴,又互為兄弟子侄,人人帶著些親。
劉裕是翻爛了《六韜》的良將,昨夜部署兵力極為妥當,以三人為一伍,擇其精壯為伍長,分散隊形,又集中突擊方向為一點,直直朝西軍側翼掩殺——
三人一伍,三伍一群,四群急撲敵陣巽位,二十七名步甲分散四面:
區區一百三十三人,長兵短兵互相照應,作倒三角隊形衝殺;散兵線里,人與人相隔兩丈,群與群相隔六丈,戰線竟能鋪陳七里之寬!西軍兵將遠遠看去,直如蜂巢墜樹,水銀瀉地;野馬塵埃,排山倒海。
西軍旗搖槍抖,兵丁戰慄。郭銓舉目四望,遙觀坡上土塵,不禁冷笑一聲,自言自語道:
「怎麼,千人的蟊賊,過了個宿,還能憑空生出萬眾的分身?」
「軍陣穩住!擂鼓!弓弩手預備!」
三通鼓響,斷臂元德掄刀入陣,大刀豁開西軍的血口。
郭銓怒喝道:
「放箭!」
西軍羽箭交施,北府百人,半數未及破陣,已作箭下之鬼;餘生之人,血勇沖天,所謂猛士發於卒伍,爭先殺奔郭銓的麾蓋,誓要替陣亡同袍立下未成之功。
洪山山頭,檀道濟回馬巡視兵將,眼見山下廝殺血腥,一名入營不久的新兵戰戰慄栗,刀也提不穩當。道濟心頭大怒:
「當兵吃糧,吃糧當兵。百姓納著重稅養你,太平時,披了戰袍只覺輕鬆;如今見真章了,反而尿了、軟了?你是哪營的乙士,把刀握起來!」
「二爺,放小人條活路去吧……我是歷陽守將司馬休之的家丁,老爺安排我進營的,原說只讓盯著劉將軍……我是廢物,我當不起廝殺……」
檀道濟綽了西軍亡將的旗槍,凌空一槍朝那兵丁擲去。槍頭沒挨上他胸脯子,連肩已被劉裕長刀削下。劉寄奴拍馬繞陣,提刀大喝道:
「眼前就是夏口,打進夏口城,也就撬開了桓玄的腚眼子。入了城,要米得米,要錢得錢,大塊殺耕牛,大秤分金銀!人皆有一死,各位想要窩囊著得個幾十年的好死,扭頭滾蛋,我決不攔著;想要隨我殺進城中,吃香喝辣,得個三五年封妻蔭子的榮光,我劉裕叫你一聲好漢!活著進城,大錢去拿;死在山下,撫恤三倍。他媽的,干不干?媽了個比的,干不干!」
「殺……殺……殺……」
「一群娘們兒,給老子吼出來!」
「殺!」
「殺!」
「殺!」
傅弘之駕驅弓車,已近西軍九十大步;王鎮惡一聲喊,強弓巨弩,百羽齊飛。
一射百馬倒,再射萬夫開。口子裡,王元德殺成血人,腹背中刀十餘處;獨臂運轉刀柄,只一撩,脫下殘破扎甲,甩去累贅。
環顧左右,百人部卒凋零了三分之二,鬼頭大刀劈砍愈怒;山坡上,王仲德策馬奔來劉裕麾下:
「劉大哥,我兄長的人要死光了,還不入陣!」
「等。」
「還要等?!」
劉裕刀鞘重重拍在王仲德的掩心護甲:
「軍中沒有什麼哥弟,誰也不是誰的人;北府白直,只有一名軍主,那便是我!再敢多言一句,拿你腦袋祭旗!」
王敬先聞言拔劍,凜然掃視諸軍,兵將們挾怒無語,個個咬牙紅眼。
城南忽然殺出二百馬軍。
向彌滿面風塵,眼皮沉重。
趕著這彪騎兵,呼嘯著攪進西軍陣口;眼見口子沖的大了,郭銓穩坐麾蓋,令旗一動,雁翎大陣收縮了兩翼,把那北府的馬步、弓隊團團圍起。
索邈領了八百精騎,正在洪山北坡掠陣;隔岸觀火,好不悠閒。馬軍一員副將湊上索邈耳旁,低聲道:
「索將軍,向彌的二百匹隴馬,馬上要被包餃子了。還有弓車營的傅弘之,也是咱們北地郡的同鄉;您看,那三輛破車,正被西軍近身絞殺——劉寄奴主力不動,不能保證弓兵的側翼,也太危險了。這二人,估摸著撐不了半注香的時間……」
「同鄉。」
索邈笑了笑:
「北府里只認軍銜品級,不認同鄉故舊。同不同鄉與我何干,他二人又不歸我管!」
「是不是派一二百人下去出出擊,多少掩護掩護向、傅二部?」
「好啊。誰提出誰執行,你率部去?」
「……」
向彌麾下二百匹隴馬,隴馬是西陲良種,馬色非紅即白:這一番殺,橫槍躍馬如飛熊,入陣馬白跨陣紅,紅馬流血毛色腫——人馬浴血,戰將摔落馬蹄,戰馬中箭入骨;向彌率部滾鞍步戰,漸為敵兵吞沒,生死只在瞬息之間。
「傅軸子,你還有箭嗎!」
王鎮惡棄了長弓,持劍盾衝殺。弘之舞架金錯寶刀,錯金的刀鞘都已丟在血塵里,無暇理會王鎮惡的廢話。臧燾雙槍如輪,掄開一支射向鎮惡後心的冷箭,大喘粗氣:
「沒箭了!我也沒箭了!」
旭日高掛洪山,萬甲鐵衣炎日中,萬夫血灑腥風裡。
王仲德望天怒吼:
「劉大哥!」
劉裕扭轉兜鍪,眼珠蒼白,怔怔注視著洪山北坡的索邈馬軍。長長太息,雙刀出鞘,劉寄奴沉聲屏氣,牙崩一字:
「殺。」
「殺!」
「殺!」
「殺!」
虎該山上走,龍當入海洋。
千軍卷席,萬馬辟易;烏飛兔走,虎鬥龍爭。再次撕開西軍的大陣,北府殘兵一看鐵馬霜蹄,金鞍之上,雙刀揮灑,人人奮勇激勵。
劉寄奴大呼跟我上,郭郡守忙叫給我沖:
蒯恩手盾長矛,左突右撞;孫處建平刀快,前斫後斬。丁午金瓜並起,雙錘連碎人頭;劉鍾鋼叉猛搠,九齒串捅葫蘆。
鏽蝕的鐵盔罩住兩頭白髮,虞丘進與檀憑之背靠背廝殺正酣。老虞丘遠眺洪山騎兵,發一聲喊:
「那姓索的是不打著出兵了,老夥計,我們今日註定要交代在這裡!」
檀憑之狂笑道:
「百戰老卒,死也有個樣兒。劉裕在哪裡?護好他!到彥之!收攏騎兵!斬馬刀開路,往正西坎位衝殺,先剁了郭銓腦袋!」
劉部戰損已超十之七八,西軍團團絞殺,志在盡滅這些烏合之眾;若是在山林谷地狹路相逢,北府早已潰敗了。到彥之打一聲胡哨,二十餘騎聞聲併攏,合馬朝著西軍麾蓋衝去;屍山血海里,平地躍起一匹黑馬,那黑馬筋肉強健,皮毛油亮光滑,雪蹄在赤浪里攪成紅色,長鬃揚塵飄動。劉寄奴低著頭躲了一支冷箭,提刀從重圍殺出,斷鎖降魔,摧枯拉朽。
劉部四百殘兵,已近郭銓麾蓋三百大步。西軍主將額間湧出豆大的汗粒,親舉大旗,左右指揮舞動。身後弓弩手陣型護衛麾前,郭銓喊三聲放,連珠箭射,千枝大羽直奔劉部釘來。
「弩隊,射那領頭的黑馬漢子!」一言未畢,鐵鱗黑馬之上,劉寄奴雙刀團旋,頂著箭雨馳近了一百大步。
亂戰里,孫處騎一匹火龍駒——駒子胸頸、尻尾已中了數箭;建平寶刀在手,且戰且引;
孫處眼尖,瞅見西軍弓陣里伏了一架床子大弩,鑿頭巨箭,准心已對準了劉裕。
劉寄奴尚在廝殺,全然不覺;人馬喧騰,孫處高聲呼號,鐵馬上的漢子也聽不進耳。
少年急得目眥盡裂,催馬衝上前去,身子趴低在馬側;西軍羽箭飛得急,上去八九十步,火龍駒子已成了刺蝟,孫處縮身一滾,卸力鑽進土塵里,寶刀劈剁,齊根斫下了七八支敵兵小腿。
冒死殺近弩床,大弩的弦筋拉成了滿月。孫處連刀砍死車上弩兵,西軍一兵撐著末了這口硬氣,顫手解開了待發的弦軸。
孫處撲上弓床,揮刀斬斷那八尺長短的鑿頭大箭,弓無箭,便成了空放,大弓崩了!柚木的弓弭一下子拉成豁口,弦墊震飛,崩開的牛筋弦子抽在孫處胸口,千斤的撞擊,少年被彈折了三四把肋骨,一口血噴出口鼻,立時倒醉在殺塵之中。
「孫處!」
郭銓令旗又動,不知為何,弓陣忽而後撤。劉裕眾將士搶上陣前,救下孫處,隔西軍麾蓋只余這二百大步。
劉部人人殺紅了眼眶,郭銓就在眼前。殘兵正待衝鋒,西軍麾蓋左右,悠閒擁上了千名甲騎。
西軍這千名披甲騎兵,連排成陣。馬匹先踱了十餘步,再小跑了十餘步;一百五十大步遠近,分散陣型,短矛、鏢梭齊擲,一輪投擲出手,緊接著猛打馬鞭,朝北府殘兵疾速衝殺而來。
千騎分張,能裹萬眾,何況對面是區區的三百蔽卒!
三十步遠,西軍甲騎以橫向側面之勢,驅馬包抄北府兵陣,輔以亂箭襲攻:
千騎殺了一遭,郭銓麾後又有千騎殺出——如是者再三。
劉裕部下大潰,已談不上什麼列陣成型了,餘生一百七十餘人,提破損盾牌,勉能自保。
打,打不過;追,追不著;撤,無路可退,就是殺出血口子,轉眼便要被這西軍的三千甲騎咬死。
劉鍾大笑道:「一別梁郡,不知今夕何夕。大哥,我如今去也,多多保重!」
催五花大馬,挺九股鋼叉,悶頭扎進敵兵騎陣,從此不顧。
「劉鍾!回來!」
劉裕率眾急急逐攆劉鍾,一股風起,眯眼的功夫,忽見西軍騎陣大亂,敵兵人馬自相踐踏。土塵里,五花大馬殺返一個來回,劉鍾歡呼道:
「以為就此交代了,捅死他兩員騎將!」
「沒出息的夯貨,輕告你媽的別,嚇倒你爹!」
「隨我殺!」
「殺!」
王敬先手揮龍泉,趕上檀道濟麒麟馬頭:
「二哥助我,我去入陣!」
「你護好大哥,亂跑什麼!敬先……」
王敬先卷了北府大旗,鼓囊囊塞進胸甲,直管催開胯下踏水穿雲照;檀道濟大斧撥雲,攔下了幾枝扎向敬先的馬槊,一抬頭,王敬先轉瞬隱進了敵兵馬隊,再不見蹤影。
「敬先……大哥!」
西軍麾下,四通鼓響。
一鼓三竭,四鼓亡命。
郭銓令旗翻飛,後陣精銳盡出,西軍重甲衝鋒!
西軍將領久習戰陣,用兵如臂指使,常將步卒軍陣分為三部:一為前線軍陣,二為後備軍陣,三為替補軍陣:
戰機瞬息萬變,士氣盛衰不定,擇時用後備軍陣換上前線的作戰步卒;前線轉為替補,替補轉為後備,後備轉戰前沿——
如此迴圈往復,西軍永遠保證有一支部隊在作戰、一支部隊為後備、一支部隊則待命。
轉戰是野戰的法子,既保證大將麾下所有軍隊都能參與戰陣廝殺,以戰練兵;連軸接波,又能維持兵丁體力與士氣:
如前線軍陣被殺傷超過十分之三的比重,大機率就要面臨被敵人衝垮或打散的敗局;前線一敗,後隊可以馬上接陣支援。不管勝敗,萬人的進退在於主將一心,令旗或舉或伏,再視情況而定擊鼓前進或是鳴金合兵。
兵法不動如山,侵略如火,其徐如林,其疾如風。
孫武子那點東西,剖開看也無甚難;劉曹之世,已讓良將虎臣們玩冒煙了。只是晉室二十年專心政鬥,北府宿將個個頭白,青年將領以家世忝居將位,如豬狗般蠢稚;因此連年教桓玄帶著這些中馬跑贏下馬,荊州變亂難平。
此時西軍重甲三千人,前部持步槊,後隊提刀斧,呼嘯絞殺北府兵。
槊這長兵,器型近於矛;矛長超過八尺,皆可稱為槊。
槊有馬槊、步槊,騎兵夾槊衝鋒,手裡傢伙沉重,生死直看那挾了馬速的一捅,往往只有勇猛之將才能在鞍背上玩轉長槊——
槊,字音從朔,《說文解字》講,朔者,息也,絕也,止也——大槊臨頭,叫人心驚膽寒,喘不上氣,睜不了眼。槊字字型又從木,只有短柄硬杆的木製步槊稱為槊,八尺以上的、長柄軟杆木槊則稱為「矟」,而過了丈長的鐵槊則稱為「𫟶」。
「矟」與「𫟶」,二字讀音皆為槊,長短輕重卻大大不同。猛將膂力過人,馬鞍上,持木矟一捅兩殺,兵器木柄輕易便會折斷;由來是將門虎子,手中常常握持一桿家傳寶槊,那寶槊必是好鐵打成的「𫟶」。
槊脫胎於矛,型制又與槍相仿。
槊頭兩側是兩道凹遭,人稱「飲血」,當槊頭刺入人體時出血進氣,用以減少阻力。槍為了好拔,同樣的功能則安排在了槍頭的纓子,槍纓稱為「血避」。槊的刃,只開在槊頭,槊頭比槍頭既大且沉;槍的刃,不止在槍頭,開刃為棱形,兩側、三角俱是銳利,紮上敵身,可以大大增加敵人的創面。槊頭大而沉,槍頭小而細,使用者殺人伎倆不同,選擇側重便也不相同。
西軍兩員陷陣的步卒校尉,手中所持便是兩桿八尺多的鐵槊。
虞丘進舞持吳鉤,交手不兩合,眼看避過了敵將的槊頭,鉤刃馬上啄進對面的脖頸;那敵將撩轉槊尾,倏爾痛擊在老虞丘的腹甲,虞丘進倒地難支。檀憑之提刀攙起弟兄,槊頭轉眼砸向老者的白髮——憑之單膝拄地,雙手持刀,生扛下槊頭這一砸,壓的喘不上來那口老氣。
敵兵如蟻聚,蒯恩的長矛連破重甲,矛尖也已缺刃了。見倆老頭命在旦夕,擁盾向那敵將狠狠撞去,生生把那人的胯下大馬頂了個趔趄。那人猶未坐穩鞍子,刺斜里長槍殺到,教向彌一槍捅穿了腑臟。
西軍另員校尉,眼見折了同袍,撥馬便奔向彌殺來。
王仲德攔住血路,狼牙大棒橫擊馬頭,那校尉以槊撐地,麻溜翻下鞍來:
兩手持槊,左手抬槊尾,右手壓低槊頭,擺個靈蛇探路的架子,校尉怪叫一聲,右手急挑地上土塵,塵土一下子蒙了仲德眼。
王仲德張不開雙目,亂舞大棒,纏頭裹腦——讓了一對招子,終落下風,教敵將一槊扎穿大腿。
生死毫釐之間,斬馬大刀架住敵將的長槊,到彥之咬牙較力,手心磨出血泡。敵將忽然撤手,橫槊近身,鐵桿猛擊彥之胸甲,到彥之噗的嘔出大口血來……
西軍校尉腦後風生,亂戰里丁午趕到,半空中飛起金瓜一對,狠狠照敵將首級劈下。
閃閃肩膀,輕捷避開雙錘,敵將挺槊屈身,控好了丈二的距離,對著丁午高聲獰笑道:
「小胖子,步戰使鈍器,最忌腳下無根。下輩子掄錘,千萬別躍起來砸——來啊,你再跳一個試試!」
大怒奮錘,不待金瓜舉起,敵將平槊腰擊胖子,丁午俯身將將避開。槊頭一掛,錘頭一格,丁午交叉了金瓜,牢牢鎖住長槊。那敵將力比熊虎,微笑著看胖子汗出如漿,搖搖槊杆,竟把杆子夾在肋下,單手持槊。空出一隻手掌,抖擻一根小拇指,敵將蔑笑道:
「不算偷襲那下,你也就這三合的本事。小胖子,叫聲爺爺聽聽,哄你爺高興了,留你個全屍……」
「丁午!」
向彌遠見胖子進退失據,正待助拳,又被十數敵兵圍上。騎兵那一衝,已把北府的殘陣割成碎塊;此時甲士推上,劉部死的死殘的殘,已被打崩打散了。
丁午圓張怪眼,眸子裡漲滿血絲;回首看眼向彌,搖頭懊惱一笑。叉著槊杆子,將槊頭抵近了肩窩,胖子一把鬆開雙錘——
胖子手一松,敵將的槊頭鋒利,嗤一聲鑽進了丁午的鎖骨、盂骨之間;撒開金瓜,雙錘朝敵將頭、胸擲去,那敵將身子一側,竟又躲去了重擊。
敵將剛剛才在得意,怎麼也想不到突生變故,急切要從丁午的血肉之軀里扯回槊頭——撇動長槊,紋絲不動,丁午兩手緊攥槊杆,肩頭血涌如注,兩片厚唇都已發白了!
敵將錯愕間,黑馬身旁馳來,長刀過處,一刀被斬下首級。丁午兩膝仆地,肥臉上看不出血色了,雙手仍緊攥槊杆不放;劉寄奴咬牙砍斷槊杆,虞丘進與檀憑之踉蹌扶住了胖子和仲德。
環視沙場,旗倒刀殘,劉部只餘七十餘眾。
弟兄凋零,劉寄奴猶在策馬衝殺;人力有盡,雙刀的章法也漸漸亂了。
那匹鐵鱗烏騅奮蹄踢踏,碾死敵兵無數,終是教絆馬繩套中了馬腿——
鐵馬絆倒在征塵里,顧不得心疼,劉裕滾鞍欲落,右足給一側的馬鐙死死扣住,腳踝被直角壓折在馬腹底下。那黑馬尻子上挨了三兩枝亂槍的捅搠,負著痛,仍要護主,艱難躍起身子;劉裕上不得鞍,泥地里拖行了三四步,西軍的亂刀隨即要砍上他的面門。
「大哥!」
蒯恩的鐵矛殘著矛鍔,只得擁著圓盾朝劉裕勉力衝去。王鎮惡、傅弘之皆已身被重創,眼見主將命在瞬息,奈何隔了幾丈遠,箭壺裡也空空蕩蕩;二人低頭躲過亂刀,俯身撿拾地面的亂箭,箭頭皆鈍了,箭杆也都是破損的,不堪再用。還能喘勻氣息的,尚有二臧、元德,三人押著後翼,正在隊尾掙命;一回頭看不見了劉裕,慌的各執刀兵趕上前來。
紫麒麟快,青龍甲堅,檀道濟掃起月牙寶斧,幾下殺至劉裕身邊。三斧劈退圍兵,斧尖挑斷金鐙,翻身下馬,扶腋一把攙住劉裕。
眾將齊聚身前,左右團團圍定了劉寄奴。劉裕血浸征袍,明光鐵甲刻遍了刀痕劍跡,咬著牙,說不出一個疼字。蒯恩見他右腳耷拉著,跪地就要脫了劉裕腳上馬靴;檀道濟忙攔住了,拔出劉寄奴腰間駒影短刀,使尖刀小心豁開他靴底。
「大哥,腳踝還能動嗎?」
劉裕苦笑著搖了搖頭,身旁戰將艱難廝殺,刀兵相撞,叮噹擾耳。
「不妨事,不過是脛骨兩半了,一個月便好。」
道濟扯碎綠袍前襟,勾住劉裕腳背,使布條固定住腳踝,把斷骨拗回了原位。劉寄奴單足起身,輕撫兄弟肩膀;眼前血飛如雨,刀劍如叢,重圍六道,有死無生。劉裕提刀狂笑道:
「夏口!夏口!」
「大哥,你看軍前麾蓋,五十步便是郭銓。廝殺至今,勝負仍未定論;咱兄弟再沖他一場——打蛇頭,捋虎鬚,殺他個日月重開,操他個天翻地覆!」
「道濟,殺!」
「殺!」
壯士用命,有必死之心;
刀槍臨頭,無偷生之意。
俗世洪流里,亂朝不平中,這數十個漢子,有的憋屈了二十年,有的憋屈了五十年。
二十年也罷。
五十年也罷。
生活壓的他們惱。
如果夏口城是座困煞英雄的魔宮,這些漢子便是掙斷了鎖鏈的猙獰魔主!
任爾天羅地網設漁罟,只管探囊取物縛蛇龍。敵眾我寡,劉裕率領殘部,再次向西軍發起衝鋒。流血盈胸,呼嘯自若;怒吼孤城動,戰酣鬼神驚——
五十步,四十步,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步!
十步兩躩躍,三呼一交兵。
五步。
五步當有獨夫血出。
郭銓已然大驚失態,急調左右擁上麾前;人馬踩踏,軍陣凌亂,西軍戰旗也莫名倒了。
這一刻,青天臨之,皎日照之,萬耳萬目交注射之;大羅神仙高坐雲頭,熱鬧看的正是過癮。
洪山北坡,遙望山下,萬人的大陣,竟讓千人攪成一鍋爛粥,索邈按劍斂容。
忽聞鳴金之聲。
注目西軍麾蓋,帥車倒轉馬頭,夏口城門也徐徐開了:
「索將軍,有的打!」
「有的打,那便打吧。隴右突騎聽令——殺!」
北府騎陣繞開山下拒馬,直撲西軍薄弱側翼。
劉裕遠觀洪山塵起,以長刀拄了傷足,望天高聲嘶吼:
「押中了!」
一聲吼,一群吼,百年胸臆、萬千英雄氣象,熊熊燒烈了夏口城郊。西軍的帥車剛要逃竄回城,御馬忽停住了奔蹄;劉部眾人放低屠刀,抹清眉目上的血污,怔怔看向了西軍帥車之上的麾蓋旗幟——
竟換了北府軍旗。
北府旌幟升空,卷長天五色雲霓;西軍敗旗委地,仆沙場千重血霧。
帥車上,龍泉閃爍,帷帳破碎。
少年挑劍開簾,手中高提西軍名將人頭。
「大哥!」
王敬先亢爽沖天:
「你說的,割喉搗虛,擒賊擒王!」
萬人奪氣,壯士抬首。
劉裕扔了雙刀,拖傷腳,狂笑著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「勝了?」
「北府勝了!」
「勝了!」
「勝了!」
忽然瀟瀟夏雨落,夏口城外,血汗皆成泥。
宋人蔡戡,生性灑脫,一世人不與奸邪為伍,終生耿耿不平。蔡戡作《水調歌頭》,詞曰:
「肅霜靡衰草,
驟雨洗寒空。
刀弓鬥力增勁,
萬馬聚長風。
細看外圍合陣,
忽變橫斜曲直,
妙在指麾中。
號令肅諸將,
談笑聽元戎。
坐中客,
休笑我,
已衰翁。
十年重到,
今日此會與誰同?
差把龍鍾鶴髮,
來對虎頭燕頷,
年少總英雄。
飛鏃落金碗,
酣醉吸長虹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