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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樓高黃鶴

2026-10-22 22:39:42 作者: 白慎行

  荊州大雨,漢江水滿。萬里黃雲攪動風色,九道白波,蕩漾如雪山傾倒,浩浩蕩蕩注入長江。漢江與長江合流之處,兩座小山夾著一方孤城;二山隔岸相望,勢如玄武——北為龜山,南為蛇山。

  夏口孤城,血污未被大雨洗淨。

  城東有伏龍觀,荒廢道觀里,駐了一支殘軍,歇了幾個負傷的將尉。道觀的山門前,五六十乘戰車環列,車廂上苫了層厚厚的麻布。

  青臉將軍在泥濘里擺下千盞酒碗,堆了冒尖的千個饃饃。雨勢由晚到早也不減半分,碗中烈酒已讓大雨淘換了,饃饃也快澆成稀爛。

  活著的三軍在側,死了的英魂未遠。檀道濟酹酒於地,長嘯蕭條:

  「一路走好。」

  「一路走好!」

  奠罷破陣壯士,獨臂小校掀開一輛戰車的苫布,車中滿載金銀銅子。檀二爺點點頭,徐羨之登車大喝道:

  「夏口西軍降兵,願入北府者,發銀三十兩,安家置業,陣前聽呵;不願效命者,發銀十五兩,速歸故土,謹務稼穡!」

  「入夏口,王敬先斬將奪旗,論功第一。領千金!」

  敬先慵懶倚坐在道觀門前的蹲獸旁邊,歪了脖子夾著一把油傘;手中捏著蜈蚣銼刀,漫不經心打磨著寶劍的血槽:

  「千金拎不動,我也沒個家。這點子酒錢,散給弟兄們吧。」

  「王元德,先登有功,功二,五百金!」

  「王鎮惡、傅弘之、虞丘進、到彥之……陷陣被創,論功第三,三百金!」

  「索邈——」

  徐羨之嘴角悄然上揚:

  「隴右突騎,因勢利導;用兵果決,建功最大。騎將索邈,賞萬金,領米三千五百石;麾下尉佐,另有賞賜!」

  眾軍大嘩。

  「邱小四,十七兩七錢!」

  「陳二,三十五兩!」

  「張狗兒,十六兩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

  夏口鄰江,山多水汽大;更兼地勢低洼,雨季時潮得能把被窩擰出水滴。

  這伏龍觀的上院,斗姆殿後,前朝道人結草為樓,用以觀星望氣。小樓七層,雖然破舊,掃淨了蛛網土塵,堪堪還能住人。樓里安排下仲德、孫處一幫養傷的將佐,避開那低地的水汽潮氣。

  小樓風細,傅弘之憑欄觀雨。

  雨幕鋪陳水簾,水簾外,離江八十里便是名城武昌;北府新軍,距離偌大一個兵精糧足的江夏首府,只隔一條水。

  樓下十二丈寬闊的壇台,原作齋醮祈禳之用;此時大雨里,人擠人蹲了三五十個漢子,少長各異,赤身裸形。

  丁午和老虞丘的呼嚕聲廝殺了一個晚上,早晨剛安生點兒;王鎮惡睡得輕,黑了兩隻眼圈,晨時又被山門口的吆喝惱的抱頭齧被。好容易分賞已畢,明明是霪雨天,雲頭忽的炸起紫電,雷鳴過耳,不亞於丁胖子和老泥鰍的鼾息。

  「他娘的,劉寄奴真是個脫褲子放屁的主!抄了夏口府庫的珠璣,搶了城裡豪強的羅綺——

  抄也抄了,搶也搶了,放著衙邸關廨和朱門大戶的好房子不住,倒教丘八們去西軍的舊壘紮營,倒教老子們縮在這破爛道觀里下榻!

  媽媽的,一提就來氣,攏共那麼些糧米,饅頭掰開了分給城中泥腿子一半,他圖個名頭,咱能理解;

  一半的一半,再給將士們撫恤了,咱還給他豎個大拇哥;

  哪怕是招降納叛,再把那些打怕了的降兵遣散出城,灑銀子收買人心,咱也說不出什麼。

  可我就是想不明白,憑什麼賜給那狗日的索邈萬金銅子、千石米糧?

  傅軸子,你說,這傻子是不是在洪山底下讓人拿悶棍把腦袋瓜敲傻了?軸子,你在欄邊立了一早上,西北風還沒喝飽?底下一群裸漢,看他們牛子有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樓下壇台,那些西軍的敗軍之將被扒去了甲冑衣服,如同褪了毛的白豬。

  人人蹲在半尺長短的胡床上面——

  顱頂還頂著個胡床。

  這些大肚子敗將,平時貪財好貨,慣於頤指氣使,對帳下士卒動輒無端打罵;

  此時人人左腳平放在胡床上,右腳腳尖將將撐著胡床的外沿,兩肘貼肋,兩手平放大腿,蹲姿滑稽,報應不爽。


  壇後是已故江夏郡守、大將郭銓的漂亮麾蓋,傘蓋罩了一把躺椅,椅子上側臥了一條大漢。

  椅前是個八尺的長几,几案左邊搭了木拐,右邊擱著一長一短兩把名刀。蒯恩披甲持鞭侍立壇旁,見有西軍敗將蹲姿搖晃,一鞭子甩在敗將的大白腚上:

  「打擺子呢?頭頂的胡床別掉下來,誰掉下來,先挨我三十大杖!蹲姿沒學過?你們他娘的也配帶兵!一籃子爛芋頭臭荸薺,奇形怪狀,不是瘦弱就是臃腫,你們也踩得上馬鞍?你們也玩得動刀槍棍棒?

  桓靈寶眼瞎命好,用著你這一幫庸夫劣將,真不知是怎麼打下來那麼大的地盤……

  左邊那個!腰板挺起來!大老爺們兒的,腰板得硬啊——

  看那下三路耷拉耷拉的,你們就只有嘴硬。

  審過一宿了,他媽的油鹽不進,問就是校尉,校尉,校尉!

  怎麼?夏口守軍的層級是扁平的,比戲子的胸脯還平?

  我就不信了,你們這群王八蛋里沒有一條大魚,我還逮不住個雜號將軍了?

  趁早照實說話吧,把自己官位軍職痛痛快快報出來,你也省力,我也省心……」

  西軍敗將人人自危,人心搖動,開口者寥寥無幾;

  倒不是忠心於桓家,他們沒那麼高的覺悟。

  只因劉寄奴入城後,縱兵圍抄夏口豪強、官家,又把城中大富之戶驅出西門,重兵拘押在漢江江邊的龜山山腳。

  這幫裸漢是摸不透北府大將的心意,怕禿嚕出了真實職位,讓人綁去建康都城千刀萬剮。

  樓上,孫處早已醒來,只是身上戰瘡疼痛,臥榻不起。孫處道:

  「索邈回不了劉牢之身邊了。索在北府,職位不過騎軍小校,大哥拿萬金砸的不是索,砸的是那千把隴右突騎。索邈的身邊人都紅著眼睛呢,他們在府中本無晉身之階,在大哥帳下,出力便能吃到肉。

  洪山一戰,受降八千人,大哥手裡握著三千具裝馬鎧、五千精銳楚卒,加上索邈的一千突騎,今後對劉牢之那幾個老傢伙,就是聽調不聽宣,誰能奈何!

  再者,白雉山五百悍匪,死剩七十;莫小看這七十眾,隨大哥經生浴血,早已成了尉佐之材——千軍易得,一將難求,如今萬事具備。」

  檀憑之覺少,倦臥於榻上,聽孫處言,瞑目深思。老者道:

  「昨日入城,劉寄奴不急著抄略,先派徐鐵佛封鎖了城中府庫,之後大開糧倉,賑濟饑民。又令王弘丈量江、漢之間的田畝,登記在野的民籍,解除掛靠的奴籍。臧燾在城西揀選降兵中的精銳,劉字大旗掛起來,另有夏口人氏兩千餘眾投軍;還有孟氏兄弟,戰後就見不到了蹤影,昨晚才回城中——

  那哥倆,為兄的話少人陰,當弟兒的嗜酒多言,說是被分別派去潛往漢陽、江夏,計算沿途水井、兵驛,勘察形勝,繪製地圖。這位劉將軍,外粗內細,我觀其志,志不在小……」

  王鎮惡哈欠連天:

  「才打下一座城池,這天下太大了。統萬眾之軍,易;定千古人心,難。

  老王我也是將門虎子,自幼曾攻兵書,終是沒經過幾場大戰洗禮:

  攻戰之事,繁之又繁,且說眼皮下面這萬把來人,驕兵悍將們,誰心裡也服不了誰,永遠不是萬人聚在一起,而是一堆人為了共同的明天,恰巧相遇在一起。最麻煩的不是營帳里,而是營壘外;劉寄奴所過之處,抄掠豪強世家,殺人白地,手段無情。須知,他桓玄起兵至今,為何一呼百應,橫掃江漢?正是因著那些老爺財主的青眼啊。」

  孫處強掙起身,支著床大口喘息。這少年平日為人深沉,少見爭嘴,此時卻向鎮惡正色道:

  「大晉偏安南朝一隅,共有十四郡,編民在戶者,口一千七百四十六萬。

  複姓司馬的公子王孫就不必多言了,本朝世家豪族,首推琅琊王氏、太原王氏、陳郡謝氏;從三國至今,又有顧、陸、朱、張,四氏把控江南本土快有百年。

  另:

  周氏盤踞宜興,賀氏自守山陰;南遷士族,有孔老二的魯國孔氏、河東魏氏,穎川庾氏、龍亢桓氏、陳郡殷氏、汝南袁氏、汝南周氏、琅琊諸葛氏、沛國劉氏、河東裴氏、潁川荀氏、陳留江氏、泰山羊氏、高平郗氏、陳留阮氏——

  提念提念,這些世家大族的人頭頭,說著是多。實則呢?

  這些公子王孫、驕橫門閥,任他累世富貴、枝繁葉茂,人數卻不足這一千七百四十六萬大晉生民的千分之一。


  不足千分之一的大晉人口,卻壟斷了十成十的晉身之階,掌握了十成九的國家財富——

  這點子逼人,他們用歪曲了的儒家把持風氣,用偏頗了的法家鎖人咽喉,還要用道貌岸然的佛家、道家愚弄天下。

  這個時候,他們就不再是人了,他們高高在上,他們清雅玄言,他們把自己藏進華美壯麗的朱門後面,甚至躲進富麗堂皇的廊廟裡面,他們自己把自己神化了。

  或者說,是那十成九的、習慣沉默不語的生民百姓把他們神化了。

  敢於反抗他們的人,被誣為魔、為逆、為天下之大不韙;

  殊不知,榨乾天下人血人肉的魔鬼和逆賊,正是他們。

  桓玄把良心獻祭了,不過縱橫於數郡之內;我大哥雄起於京口,天挺豪傑,雙刀鐵馬,身後是一千七百四十六萬芸芸生民,一夫疾呼,百萬唱和,何事不定,何功不成!」

  壇台上,半數西軍敗將已經蹲得哭爹喊娘了。這些挺著腐敗肚兒的撈仔將軍們,軍帳里用慣了馬子桶,發跡以來,人均十來年沒蹲過圊廁。

  古往今來,罰蹲一直是軍中一項不大不小的懲戒。

  說它大,不過是繃勁屈腿,了不起蹲在個小馬紮上,頭頂重物,滑稽是滑稽些。

  說它小,舉凡是個精壯漢子,蹲上個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,開始只有輕微的酥麻感覺;蹲上半柱香,麻感變得強烈;蹲過一柱香,腳丫子基本就沒知覺了,踝骨外面一層皮,淺淺泛紫,而且脛腿發涼。身形動一動,輕了挨大嘴巴子、馬鞭軍棍;重了,換條腿蹲,掐了這柱香,換根粗粗的香頭子,半宿別想再起來,往廢了蹲著吧。校尉們若大發慈悲,這時苦丘八才能艱難地站起身,走路也歪扭,腳的存在也感覺不到了,恨不能扶牆而行。

  軍法十七禁令、五十四斬,小懲大誡多不人道,可提起刀劍,那便不能再為人。

  丘八可以是將領的手足,也必須是將領如臂指使的工具。打兩下,罵幾聲,屁股蛋子上給兩腳,儒生儒將見了,往往鄙之為粗俗。可營中自古就是粗俗的地方,許許多多條條框框,既不合常理,也不近人情。

  兩軍對圓,生死相拼,金鼓一捶,血紅噴灑:他是兵,他說,他不上,他不沖,他不想先死;人人都這麼說,全軍潰散,被敵人包餃子團滅,我方將領怎麼辦?

  軍營一是一,二是二,平日列隊操練,讓你左,你就得往左;讓你右,你必須往右;佇列行進,讓你向前,前面是堵鐵牆,過去就把腦袋磕破了,你不過去頭破血流,將領就得練你,平時立不起軍威,戰時且等著流血!

  另講,不打笨,不打懶,專打沒膽也沒眼:

  北府軍中十二時辰,午、夜睡眠五個時辰,進食占了一個時辰,勞逸有別,日間再談談兵法軍紀、槍刀原理,排排軍陣進退、值崗旗語,又占一兩個時辰,除非老卒軍心搖動、新兵戰力低下,哪個神經病會把手下人日日往死了去練?

  劉寄奴帶兵,不同於劉毅的路數,這位北府白直軍的統帥,常把一句白話掛在嘴頭:「軍紀是個圈,舒服在裡邊」。

  類似罰蹲這種禍禍丘八們的法子,軍營里能有一兩百種,凝聚了無數古今名將的智慧和實踐;劉寄奴對西軍的兵丁招降納叛,只是耍弄了耍弄這幾十個西軍敗將,沒玩幾場震懾人心的拔隊之斬,算是客氣了。

  七八個肥頭大耳的敗將被折磨的身心欲死,血液供不上了頭顱,頭頂的胡床掉了,肥軀也從馬扎子上栽進了泥濘里:

  「劉將軍,我們實已招了,我等不過在夏口守軍里忝居校尉之職,算不得什麼大魚。昨日洪山一戰,旗幟變換,剛見到郭郡守腦袋搬家,那些個數的上名號的西軍將佐們麻溜就竄了。我們遲鈍些,馬不及他們的快,身子又笨重,沖不出軍陣……誠心告饒了,望請留條狗命吧!」

  劉裕側臥躺椅,閉目仍不言。

  「給我打!」

  蒯恩執鞭喝道:

  「出來混,說話要算數!剛講了,掉凳蹲不住,擎等著挨揍!左右,使大杖,給老子撲殺了這幾個夯貨!」

  壇台間,胡床上下,挨揍的叫苦連天,看揍的心驚肉跳;這幾個敗將搖雞兒晃蛋,風雨里赤身蹲了個把時辰,紛紛都失溫了——用不著三十大杖,幾棒子便魂歸了姥姥家裡。

  樓內,孫處眾人閒談,丁午、虞丘也醒。老虞丘坐不起來,仰身嘗試動動筋骨,咳一聲,肺葉子裡劇痛;丁胖子卻揉著惺忪睡眼,光著黝黑脊背,不顧戰創,扶腰也走近了窗欄。看樓下壇台,白花花一大片,血涔涔一大灘,丁午道:


  「弟兄們,陰天下雨打孩子,閒著也是閒著,湊個賭局吧。你們說,這群西軍敗將裡面,到底哪個是餉銀三百兩以上的正牌將軍?」

  「我看,劉寄奴是白費勁。」

  王鎮惡冷笑道:

  「都是一群雜號的小蝦米罷了。桓玄不是吃素的,荊州西軍,不缺猛人——真有他桓家的正牌大將,忍得了讓人扒光衣服、大雨里泡的蛋皮都浮囊了?」

  傅弘之連宵聽雨,一雙鷹眼,眼睛始終盯著壇台上一名年邁敗將的蹲姿。

  這名蹲踞在胡床上的西軍老將,半身板正,重心稍傾在前腳掌,自始至終身形未動。此人貌過五旬,皮囊枯老,活像一段梧桐樹枝;那張沒長相的老臉,是張須少褶多的大眾臉——這張臉扔在鬧市,可以是老丐,可以是老農,你絕不會對他留意第二眼。弘之神射,挽弓的眼尖,注目老東西良久:見他雙耳耳廓腫脹的如同水餃一般,眉頭眼皮、唇上人中、穿腮耳門,面龐的這些地方,隱隱都刻著一寸半寸的老疤;身上,背後骨縫、肋內肺腑、腿間撩陰、膝蓋左右、脛骨兩側,也同樣掛了三四十處瘌瘌印子,疤痕俱皆不大。

  「裡面那上歲數的,是個好手。」

  傅弘之道:

  「列位看他年紀,與檀公和虞丘先生不相上下了,當是百戰的老革。蒯恩給這群敗將點卯,讓他們自報其名時,他出口的是楚音。此人身上戰創,沒有一處是要命的貫穿傷,都傷在無關緊要的地方——我看不清他手上的老繭是在虎口還是掌刀,大概是使短兵刃的行家。檀二爺和我講過,江夏之地,民風尚武;楚人一言不合,睚眥之怨,也要拔刀相對,五步分生死。江漢之間多刀客,楚刀利索,講究一動作直接擊殺對方;楚人剽勇敏捷,悍不畏死,進擊時,往往先要側閃、後退,甚至是自暴其短,把身體薄弱處露給敵方——受些不致命的傷,爭取到重創擊殺對方的時機……」

  樓內眾人擁上欄邊,壇台里,那西軍老將瞥一眼樓上,又看了看壇下的劉裕麾蓋。老將緩緩起身,取下頭頂的胡床,與腳下馬扎併攏而坐。

  老將揉了揉皴皮赤腳,沉聲道:

  「我是桓靈寶的荊州長史,官居三品,吏祿兩千八百石。腳麻了,我起不來身,行不得大禮。劉寄奴,劉將軍?可否借你木拐一用?」

  劉裕抬起眼皮,伸手夠住几案上的木拐,一把捋去濺上木拐的雨漬。

  「劉寄奴,不要給他!」

  王鎮惡欄邊大呼。

  麾蓋內,充耳不聞,劉裕揮腕將拐杖擲向老將頭顱。拐子扎穿雨簾,快到面門處,老將提手輕輕接了。

  劉寄奴微笑道:

  「怎麼稱呼?」

  那人劈手將木拐折為兩段,踢翻胡床,左足前踏,右足撐地,蓄勢欲發。

  壇台之上,流星飛電。

  白雨跳珠,水幕挑簾。

  「老夫,沐謙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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