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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指囷贈糧

2026-10-22 22:41:18 作者: 白慎行

  老謝講親疏遠近,為了兒子謝混的軍功,沌陽城前,臨陣換將。

  謝混的部曲還沒從郡東開來,老謝一封軍書,讓沌陽城下的謝晦暫停了攻城,讓他乾巴巴眼睜睜等著謝混趕到。

  謝晦負氣離軍,沌陽的東軍,就這樣生生停了三天的攻勢。

  休戰這寶貴的三天,讓城裡的王鎮惡和傅弘之喘勻了大氣。

  謝晦離任之前,展開優勢兵力,不要命地向城中北府士兵灌入海嘯般的攻潮,鎮惡與弘之付出了慘烈代價:

  二人所率兵卒的傷亡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,城裡箭也沒了,弩也盡了,東門和南門的守城將士們甚至開始窘迫到用石頭投擲敵人。

  更嚴峻的是,他們的攜糧不足五日,如果城外東軍一直保持連續進攻,王、傅二人眼看著就要被敵兵耗死。

  休戰這三天,虞丘進與石陽關方向趕來的檀憑之,兩員宿將,在曲陽嶺下會了師。二老領兵潰圍入城,頂上了傷亡慘重的鎮惡弘之;三天裡,北府兵不僅加固了城防,而且在瓮城之外悄悄挖掘了五道散兵塹壕,排好八十餘架雙弓伏弩。

  對面謝家東軍,就這麼看著。

  主將謝晦負氣出走之後,他們再也沒有了鬥戰的意願。

  東軍計程車兵,大部分由會稽人氏構成。這些江東子弟,大部分又是「免奴為客」的奴兵,小部分是謝家私養的精銳部曲。

  江東自古多豪俊。

  這些東軍的底層士卒里不乏勇猛敢死的兵丁,但是謝家那統兵的一二百子侄,從偏將、裨將到校尉、營主,他們都是溫香軟玉里長大的膏粱紈袴,偏偏不是領兵的種。

  謝家東軍,從兵頭到將尾,基本上都姓謝。拎出幾個不姓謝的,那也是老謝的家將家奴。

  這幫東西在江東的富庶州郡里橫慣了,他們一向不把人當人。

  準確說,是不把窮人當人。

  而東軍里,有錢有轍誰會賣命當他謝家的兵?

  東軍的兵頭將尾們,從來不會愛惜士兵的生命。兩軍對圓,每一次,每一次明知前方是敵人的戈叢箭陣,他們卻仍然龜縮在後面,厲聲呵罵著士兵們衝上去無差別送死。江東子弟不怕死,回回是一窩蜂衝上去,身旁也沒有相鄰的軍陣打個有效掩護——

  謝家子侄各起山頭、離心離德,大戰中,顧頭不顧腚,顧己不顧彼。撤退時,士兵們又是一窩蜂轉身亂跑,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交替掩護、長短兵分批次配置,只能教對面的馬步弓手瞄準了一個個點名。

  將校們忙著升官、阿諛、做帳、內鬥、擄掠、姦淫,底層士兵們疏於訓練。

  說到東軍的訓練,不過是致力於培養出幾個表演給老謝看的腦袋碎磚、胸口碎石的大力士——再不然就像謝景衡這樣的將領,每天大事略略,小事上逼著手下人鞠躬作揖、教苦丘八們全文背誦什麼狗娘養的《論語》、《中庸》。

  至於「呼左則左」、「呼前則前」、「鼓響則進」、「金鳴則止」的基本行伍路數,全靠軍中伍長隊長這樣的老兵們口傳心授給同袍兄弟。

  他們不是疏於訓練,他們基本就沒有訓練。加上餉銀層層盤剝,馬勺里湯多米少,士兵們體能普遍又差,談不上什麼人各為戰、矢志報國。

  雖如此,烏衣謝家也算是感動大晉的世家大族了。

  他們甚至還把自家的子侄扔進東軍打磨。

  其他的朱門大姓呢,富人的兒孫在後面吃香喝辣,不能也不想操心前方的戰事。

  

  畢竟前方有這些犯賤的窮鬼們頂著。

  比之於老牌北府軍、歷陽軍,東軍士兵的特點是引弓不瞄準、不會也不敢肉搏。當然也有景山營里那樣的彪悍士卒,而那些鳳毛麟角的精銳悍卒們,他們的英勇,更多是一種麻木和悲涼。

  戰事之初,北府、歷陽、東軍,三軍曾經合兵於西陵郡中。

  西陵城前,桓玄的虎將楊秋率領三千西羌突騎,連拔東軍二十五座營寨,虜獲兩千零二十四名東軍降兵。

  西軍與晉軍兩軍對圓時,軍陣之前,楊秋特意讓三個騎卒把這兩千名降兵押送到兩軍之前,三騎拍馬來回,楊秋萬箭齊射。

  三個羌人騎卒,就三個人,押送兩千個縛成了窩囊麻花的東軍降兵。

  四十萬晉兵人人眼見,那兩千東軍降兵,浩浩蕩蕩被押上陣前。那些降兵臉上的表情,可跟「視死如歸」、「捐軀赴難」沒有什麼搭尬,那只是無奈,只是悲涼。個個是爹生娘養、頂天立地的大好男兒,就跟送去屠場待宰的豬羊一樣了,是他們生來就孬麼?


  不是東軍孬,是大晉孬。是這大晉朝的世家大族們實控之下的各支軍隊,都很孬。

  往前稍微倒個一百年,八王之亂,晉室諸侯自相殘殺,北方匈奴趁亂南下。胡虜心如禽獸,殺至洛陽城外,食少糧盡,竟然擄掠漢人為食,老人鍋里燜,小娃火上烤!諸侯王此時列陣城下,一箭不發,竟能旋蹱而竄!長江以北,大好河山,終而盡歸虜手——胡人出三趙、下榆關,火燒兩京,屠殺兩山兩河,可那晉皇卻偏安建康城裡,大權盡委世家名族,只做苟且天子,全無一心念北!血浸華夏之土,可憐弦歌禮樂之鄉,瘡痍滿目,皆成焦炭。司馬氏得國不足兩百年,漢人的骨頭險些被敲斷了,至有亡國滅種之禍!

  當他大晉的兵,誰不窩囊!只有那短短几次無疾而終的北伐——還夾雜了權貴的謀朝野心。至於淝水之勝,更是宛若流星過眼——至今那些世家王孫風流談笑,猶自腆著逼臉把勝利九成歸結給運氣,無一人喊一聲男兒氣節!

  大晉的軍隊,東軍這樣的軍隊——

  人數再多,糧餉再足,士氣再旺,也沒有丁點意義。一代代疲弱的大晉士卒,早已把軍魂丟失在淝水沿岸,丟失在洛水沿岸,丟失在東都,也丟失在長安。他們是殭屍一樣計程車兵,他們不知道應該為誰而戰,他們的鎧甲再堅、刀槍再利,不過是紙糊的擺設!

  天下間三流的軍隊,是不怕死的軍隊;二流的軍隊,是確保勝利之外猶不怕死的軍隊。而戰無不勝、天下無敵的軍隊,那便是知道為誰而戰的軍隊。

  北府白直軍,白者,白丁也。直者,恩仇也。

  亂世無道,當這腐爛透頂的世道看不見一點光明時,底層的仇恨,是最亮的火把。

  三萬白直大軍,今已集結漢南郡東,預備著向遠處的東軍軍陣發起一場血戰。

  大鼓未動,人馬銜枚解鈴;五軍欲戰,戰心滔天。

  一匹黑馬昂揚鐵蹄,沉默著馳過了前陣的騎兵和步甲。

  「謝琰,我來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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