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南郡東,北府軍野宿的某間營帳里,老將虞丘進已經昏昏睡去。一個穿鱗甲的少年狗狗祟祟摸進帳中,手持利刃,悄悄靠近了老將的草榻……
「大哥,這個色行嗎?」
王敬先腫了一隻眼眶,手裡抱著個缺了口的破碗,用木枝不停在碗中攪拌著漿糊狀的東西。
「不夠白。」
「生石灰還不夠白?」
「你這是牆灰白,白得不自然;我要的是牛奶白,白里發亮的白。去砍點漆樹,拿樹汁攉攏勻它,估計大差不差就是那個意思了……」
「我他哥的大冬天荒郊野嶺的上哪兒給你找漆樹?我不認識漆樹!」
「老三,動動腦子成嗎?你藥匣子裡面,不是存了老多藥材麼?揀幾樣白芷,白芍,茯苓——不拘什麼白的,通通熬進一鍋,拿藥湯來澥這石灰膏子……」
少年腫著眼眶子,去而復返,一身煙燻火燎的藥味。
「大哥,這個色總行了吧?」
「得了,得了。另外教你準備的那樣東西,拿出來我看看?」
王敬先從掩心護甲里艱難掏出一個布包,小心開啟了,裡面包裹的不過是白須幾綹。
「這白鬍子太少了,不夠啊……」
少年腫脹的一隻眼縫裡霎時噴出火來:
「為了偷得這幾根白毛,你知道我挨了老泥鰍多毒的一頓打!不太夠?你直接薅禿自己頭髮染染不成嗎!」
「頭髮和鬍鬚當然不同了,用頭髮充作假鬍鬚,一眼見偽,染出來的顏色也不地道。道濟他二叔不是在軍中嗎,你要不辛苦一趟,再去找檀老爺子協調幾根?」
「……」
「話說回來,老三你臉上挨這幾拳,屬實妥帖。你本來臉長了些,跟老東西只有二分相似,挨了這幾拳,臉一腫,倒是模模糊糊的有點以假亂真的意思啦……」
「大哥,你有點過分了。謝家那小畜生不是被擒來了麼,為何不乾脆讓他粘上白須來唱這齣大戲?他是沾親的本家子侄,我看他和那老東西長的更像!」
「協子河邊,那人已歸順我軍,今日清晨時,我放他離開了。」
「東軍將校最是反覆無常、重利輕義之輩。如何卻放跑了他!」
「那小後生臉蛋雖嫩,談吐卻不俗,眼界卻不窄。沌陽城中,我與他秉燭而談,自信已折服了他——數日裡未見過王弘、季友,道長也不在身邊,我打從心眼裡敬重這類心念家國的文士。重要的是,他把老東西的位置告訴了我,我的探馬去確認過了,這後生所言非虛。」
王敬先搖頭道:
「他若竄回本家,將實情一五一十報知給老傢伙,那邊再張圓了口袋等著我軍去鑽,卻待如何?」
「你不知此人,他此番獨行,是去討債的。此人頗有凌雲之心、濟世之志,只是自小被門戶私計栓住了,沒見過家外的江河湖海。我和這後生歃血為誓,他已許諾助我,他也明白,只有我能成就他!如今此人舍我,尚復其誰?」
「大哥,你賭性難改……」
……
郡東,十里亭。
長夜已三更,馬滑霜濃。
有年少客子,身負殘劍,劍映冬霜。
少年坐一匹瘸驢,徐行出長亭,慢悠悠直到江邊的東軍營壘。
他臉色很臭,懷裡是個血紅的包袱,鼓鼓囊囊的。
少年入營不下鞍,相熟的軍中將校,見慣了平日裡彬彬有禮的少年,卻從沒看過他這麼臭的臉色。
無人敢擋他,也無人盤問他一句。
東軍主將帳前,少年揮劍開簾,從容而入。
大帳里燈火很明,照見少年渾身浴血。
「阿晦……」
老邁將軍,披衣而起,見之大驚。
「將軍,我回來了。」
老將解衣披給少年,眼中滿是關切:
「如何竟傷了?」
「回軍復命,路遇北府截殺。」
「性命無虞便好。你還年幼,留得性命,日後還有機會……」
少年冷笑道:
「還有什麼機會呢?是要等到阿叔謝混位極人臣、重振我謝家榮光之時,我謝晦再叨光借勢,倚草附木,做個魚肉鄉里的顯赫小宗麼?將軍讓我靜待的,是這樣的機會麼?」
「你放肆……」
老將審視著少年的一雙血眼,那眼光讓他感到陌生:
「阿晦,你究竟是怎麼了?」
「將軍,我回來倒是想問你,你究竟是怎麼了?」
「老夫能如何?功名百戰,我仍是我。」
少年突然放聲獰笑:
「將軍。你仍是你麼?你早已不是你。」
「將軍見過十八九的仕女麼?那是花一樣的年歲。侄孫在沌陽,遇見了一個女子,那女子的笑靨,像三春時梨花初放的蕊。我愛她,我一眼便愛上她……」
老將沉吟道:
「這是哪家高門的女子?可與我謝家門第般配麼?」
少年咬碎銀牙:
「門第……門第!」
老將緩緩道:
「你尚年幼,男女情愛之事,不該衝動。也莫聽膩了這些門當戶對之見,有時門戶不符,細民小戶出身的女子,胸襟眼界都窄,只顧一時魚水之歡,總是會礙了你日後的發展……」
「將軍,你……你住口!」
少年神情忽然癲狂:
「一十八年,我正是聽膩了這些個門第之見。門第!門第!難道高門天生就要高高在上,難道賤民天生就該俯首苟且?沌陽一行,侄孫只覺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亦不仁,竟能以百姓為芻狗!這都是因著你嘴裡的門第!我……我去他媽的門第!」
老將並不發怒,而是慢慢坐回了紅木榻上,靜靜看著這發狂的少年:
「阿晦,撒盡了瘋,聽叔祖一言吧。」
「叔祖知道,沌陽城前,臨陣換將,你心中不快。叔祖不知道怎麼和你解釋……這樣說好了,你聽過分米的故事麼?」
「這故事,在數十年前,是我兄長講給了年輕的我。」
「兄長說,這世間產出的米谷,其實是有限的。」
「你看田間地頭,不管是二牛抬槓變成了一牛挽犁,還是肩扛水筒變成了風車水車,不管地里的米谷產出再多,這世間的米谷,都是有限的。」
「這些米谷,勢必最先被一些才能過人的英雄豪俊所占有。這些英豪,要麼是膽子大,要麼是手腕粗,要麼是腦子靈——不論怎樣,不論他們用了何種手段,糧食一熟,他們勢必率先占有這些米谷。」
「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;人之道,損不足而補有餘。這些占有米谷的英豪們,勢必又會遭到其他農夫的嫉恨,所以,他們往往不能長久地占有米谷;或者說,他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米谷給那些吃不飽飯的農夫。」
「有時候,分發這些米谷,要比搶奪這些米谷難的多。可是人無論賢愚,舉凡他是個人,都是自私的:這些英豪們奪得天下米谷,他首先要確保自己家人吃的飽、吃的多。無論他是不是英豪,人若不把家人置於首位,他首先就不配為人。」
「當家人首先吃飽之後,他開始分米了——同時他不得不制定很多分米的規矩。」
「比如,他會規定,分米時,自己的兒子、孫子,排在首位前去領米;然後才是自己的大舅三姨乃至路人甲乙。他可能還會規定,右邊臉頰有痦子的不許領米,左邊屁股有胎記的不許排隊——這些規矩沒有任何道理可講,可是英豪們一定要奉行這種不講道理的規矩。何也?」
「排成長龍的領米隊伍里,英豪制定下的各種規矩,是為了穩固自己家人和朋友的領米順位,也是為了抬高普羅大眾前來排隊領米的門檻。」
「他這些規矩總有漏洞,比如一定有中間領米的人,自己咵咵咵往口袋裡裝上過量的米,回了家,關門自吃自的,要麼轉手高價去賣,要麼心好的拿著這米再賙濟給其他臉上長痦子的、屁股長麻子的。」
「這些漏洞遲早被修補,慢慢的,人們不能再在米堆前自助領米,多了個持劍在旁監視的裁判;慢慢裁判監守自盜,慢慢又多了好多個裁判……」
「時過境遷,英豪的規矩在他兒子和孫子的手上不斷完善,能讓饑民吃飽的漏洞越來越少,九成九九的米谷開始被英豪的後人牢牢占據,分只分那不足一成,天下人只能感恩戴德。」
「嗚呼,此乃一人之心,千萬人之心也。阿晦,你能明白麼?」
「我明白不了。」
少年臉色發烏,雙眸滲血:
「饑民越來越多,總有人不甘苟且,總有人一擁而上。殺盡不公的裁判,再把那英豪子孫丟進米堆里埋死——何不重起米堆,再分天下之糧!」
老將微笑道:
「那些英豪定下的規矩,看似有失常理之處,實則是為了天下的安定。如若沒有那些規矩,天下會更亂,饑民會更飢。按你所講,重起米堆,另擇裁判?阿晦,代代如此,朝朝如此,相信叔祖,不管米堆前換多少人,結局是一樣的……」
「這些英豪,是龍的兒子,是天的兒子。龍子註定是龍子,天子註定是天子,高門註定是高門,氓隸註定是氓隸。這是天註定,改不得;除非你逆天而行。可是違逆天道之人,自古皆有死!」
「叔祖……」
少年沉聲道:
「我謝晦一十八年家國,向來以仁孝侍奉尊長,叔祖千言萬語,謝晦皆作金科玉律。謝晦萬死,叔祖,我今日偏要講,你說的都是狗屁!」
「你那些規矩,都是狗屁;你那些英豪,也是狗屁!龍子?天道!所謂英豪們定下的規矩就真是天道麼?叔祖,我且問你——」
「蟬翼為重,千鈞為輕,是天道麼?黃鐘毀棄,瓦釜雷鳴,是天道麼?惡人高張,賢士無名,是天道麼?至於國亂在前,東軍遠竄,也是天道?我眼中所見,富有山海,貧無立錐;戰士浴血,王孫宴樂——這也是他媽的天道?這也算他媽的英豪?」
「古人以巢為穴,鑽木為火,茹毛飲血,至今不過幾千年——米堆聚起來,也才幾千年。桀虐民,湯作誓;紂無道,起而伐。慶父不死,魯難不已,及至秦並六國,天下同文同尺;高祖提三尺劍,世上人心歸漢。一萬年太久,千古只如朝夕——這朝夕之間,又有多少仁人志士,漂血流之杵,奮匹夫之怒,左右碰壁,上下求索,只為了天下人人都能吃上那一口米糧,生生殺出來一條血路!此為泱泱之華夏,非為區區之谷堆!」
「米發的公平些時,我輩溫良恭儉;外敵妄圖染指這米糧時,我輩又能橫戈相御、不吝生死!叔祖,你也做過谷堆的裁判,你也樹過淝水的大旗,怎麼,如今竟敢以英豪自居?叔祖,可笑,你真是英豪嗎?天下有英豪嗎?」
「叔祖!天下自有英豪!神州萬里,百姓人人是英豪!獨獨你不是!」
「你不必再用淝水的令名誆騙我了。我年幼時,一直視你為傲。可是叔祖,人終有長大的一天啊。不要誆騙後生人,後生總有長大成人之日,你待我如何,我終會清楚。更不要妄圖用顛倒黑白的規矩去愚弄天下百姓,百姓遲早會明白古今真相!」
「當年苻秦南下,羌兵百萬,投鞭斷流。胡人挾百戰百勝之威,意在橫掃江南,覆滅中華正統。沿江守將不戰而降者,紛紛如風中秋葉;晉皇龜縮建康,群臣議論,無非割地遷都。」
「當此人心喪亂,我謝家二子,挺劍獨行北面。謝氏高舉衛道之幟,天下英雄,生死不計,如影相從;八萬江淮子弟,拋家舍業,齊集淝水之岸。叔祖,仗不是你一人打的,功不是你一人成的;埋在淝水邊的八萬戰骨,他們是英豪,你不是;五胡亂華九十年,死守在長安洛陽的百萬無名小卒,身膏草野,名不見青史——他們是英豪,你不是!」
「叔祖,你已年過六旬,每每西風之夜、秋雨之夕,你常常懷念自己曾經的同袍兄弟;兒時,你向我講述兩淮的廝殺,你眼裡帶著淚,也帶著難得一見、轉瞬即逝的光。叔祖,數十年日復一日的蠅營狗苟,為了你口中的門戶之計,為了你子孫萬代的糧堆和米谷,你不累麼?叔祖,種種失去的人里,你最該懷念的,本是你自己。」
謝琰一雙虎目,綻出星星點點。老謝強笑道:
「興我謝氏者,只在謝宣明。阿晦,你……你已不是少年了。」
「我確已不是少年了。」
謝晦把懷中包袱扔在地上:
「那女子,她死了——她死相極難看,屍浮河湄,使人不忍卒觀。我一輩子記得她的笑臉,我弄不清楚,夏花一般青蔥的女子,為何轉瞬就被這腌臢的世道蹂躪成一團爛泥?我因此負劍東行,夜入十里亭中……」
謝琰聞言乍驚,忽而作怒。
謝晦再也不似從前般注目老謝的一喜一樂:
「兩顆豬頭,抵不過冷月花魂,我只是恨。是那朱家,把這無辜女子活生生沉入水中:他對外還敢標榜什麼邏輯不通的忠貞節烈,像你米谷的道理一般扯淡,無非全是粉飾他逐權爭利的狗屁私心。門第……你這口口聲聲的門第,恃強凌弱,以富欺貧;古往今來,協子河上,不知把多少良善人家的好兒女浸到豬籠里去!」
老謝琰無言以對,沉默摩挲著身下的紅木木榻。良久,謝琰道:
「阿晦,這天下,你改變不了的。世間事,就像這木榻的顏色,紅的就是紅的,黑的就是黑的——這也是定好了的,紅成不了黑,黑也變不成紅。天理如此,你待怎樣?」
少年癲狂大笑:
「如今天下大亂,物力維艱,就連皇家也不能輕易湊齊四匹毛色相同的駿馬。叔祖,世間真的有這麼多紅木麼?天下未亂時物阜民豐,從前的紅木是實打實的紅心楠木;現在你身下這紅木木榻,不過是壓縮了一些木屑和紙漿,外麵糊里糊塗地刷了一層紅漆罷了——這紅也看來不純!」
帳外忽然大亂。
流星探馬突傳急報:
「五更時分,北府兵夜攻郡東。劉寄奴雙刀入陣,他主將的黑馬之側,並轡牽了一匹白馬——那黑馬騰躍如飛,白馬亦疾馳如電;我軍觀之,白馬彷佛老將軍平日所乘那匹『燭夜千裏白』。」
「荒唐。三軍人人識不得馬,還識不得人麼?老夫如今不是端坐在中軍大帳!」
「將軍……陣前那白馬上,團團綁縛著個老者。那老者白須過頷五寸,兜鍪衣甲也與將軍無二……」
謝琰大驚失色,癱倒榻上。
「啊……」
「叔祖,是我教他們如此如此。白馬上那人是扮你的,正為動搖東軍之心;你那千里快馬卻不易得。陣前那白馬,馬肋兩朵黃斑,喚作個『踏水穿雲照』。兩馬馬速皆是千里如瞬,我教劉將軍塗飾黃斑,將你那燭夜白駒也仿了個相似。叔祖,你今夜敗了,趁夜未明,北投長亭碼頭,速速上水路逃命去吧……」
流星馬數人來回帳中:
「報將軍!北府兵破我前陣!」
「報!北府四營馬軍齊出,連破三陣!歷陽軍棄旗北竄!」
「報!我軍自相驚擾,後軍不戰而潰……」
「報!郡東行陣皆失,北府已殺入營壘!」
老謝捋動白須,仰天大笑:
「昔日馬渡淝水,猶得風鶴相助;今夜兵敗漢南,竟受犬羊相欺!罷!罷!阿晦,叔祖敗了,如今是敗了……」
「你還不明白嗎?」
謝晦狂意盡收,輕撫鐵劍之殘鍔:
「當年胡人慾亡我中華,胡馬渡江之初,敵兵三十五萬,號稱百萬;我軍不足八萬,劍鈍糧絕。誰人敢想,區區淝水一戰之成敗,乃使虜首身死國破、胡人五十年中不敢窺江牧馬!南北攻守之勢,竟然易形!」
「所謂失民心而立功業者,古來未曾有也。江淮戰後,故車騎將軍、大叔祖謝幼度,親率北府軍八萬健兒,兵分五路,馬步並作,大會於徐州。故將軍揮兵北伐,劍指中原,興師北上第二個月,連克兗州、青州、司州、豫州;鐵蹄所向,一馬當先!直殺到黃河河南,兵威震盪北朝;虎牢關下,故將軍揮灑利刃,陣斬胡將三十七員,竟一舉收復東都洛陽!至此大獲全勝,北府兵轉戰三千餘里,雙刀快馬,所到之處,百姓喜迎王師,沿途簞食壺漿,如稚童之望父母!」
「叔祖,這些都是你講給我的。那些早已暗淡了的刀光劍影里,永遠裹挾著你青蔥不再的少年意氣——當然還有他們的。」
「可憐千萬英雄血,換來往日舊乾坤;那些凜然的意氣、勃發的生機,俱皆雲散在淝水。眼前這漢南,城非不高,池非不深,我二十萬東軍,兵革非不堅利,七州轉運錢糧,米粟非為不多——如今你卻敗給了劉寄奴,軍破身危,性命只在旦夕。」
「叔祖,域民不該以國疆之界,固國不該以山河之險,威天下不該以兵革之力,治社稷不能任貧富之懸。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,你不是英雄,劉寄奴更不是英雄,百姓才是英雄。」
「叔祖,你如今是怎麼了?」
「叔祖,你還不明白嗎?」
「百姓!只有百姓!」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烽火不熄,風沙暗淡。
沿江的西陵郡里,十數萬東軍丟盔棄甲,一盤散沙,羊拉屎般,狼狽向東蟻行。
江上只有一艘樓船,謝家殘旗在江風中瑟瑟招搖。
老將的雙眸里,滿是疲憊。
船頭又有三將,甲冑殘破,血跡斑斑——三將長跪不起。他們的眼神中,再無出征時的勇毅;八目相對,老將只能看到迷茫和無助。
陳郡謝氏,重振家門的榮耀與夢想,在漢南的江風中破碎成灰。謝家的命運,正如這搖曳風中的殘旗、也似那樓船槳下的濁浪。
「父親,如今何去何從?」
「回會稽。江東子弟尚在,我猶能東山再起……」
十里亭兵不血刃,東軍心寒膽摧,一戰而降。躍馬漢南,白直軍生擒景衡、景山;沌陽城外,又擄獲了謝琰親兒謝混——劉寄奴威震荊州。
戰後,白直謀主傅亮,力排眾議,堅持饒過老謝。
劉裕斥歸三將,盡得東軍樓船、兵甲之利;納降萬名謝家健兒,又征編七千漢南子弟。
劉裕使虞丘進、檀憑之把守沙羡、石陽二關,封鎖協子河、曲陽嶺要道;傅弘之、臧燾,領強弓勁弩為之輔翼。
再遣鎮惡、道濟留守沌陽城及十里亭長江渡口,北與江夏眾將接應;丁午、孟懷玉為副,一道休戰養傷。
重兵囤守漢南,轉運食糧草料;漢南郡里,白直軍厘田墾荒,大建民塢、堡鋪。漢南、江夏,兩郡坐斷江漢原野;又使王敬先、索邈率大兵駐蹕兩郡郡郊,日日備戰,督練馬步二軍。
白直軍向赤壁開拔前,有兩支營幢,悄悄先行離開了。
到彥之帶走了大部分騎兵,與他同行的,還有在戰後一直病病懨懨、半死不活的蒯恩。
而另一個離開的,是孟家老二龍符。
這兩撥人,一往南,一往北。
南,是莽莽蒼蒼的武陵。
龍符卻領千名精兵往北。
北過江夏,腳步猶不停歇——
孟龍符受命,一頭扎進了八百里淮陽山的綿綿荒野。
大戰在即,遠調生力軍,傅亮問過劉裕。
看到劉寄奴和黃鬍子老道相視而笑,傅亮便不再多言,心中卻已揣知了八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