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如其來的嘲諷讓柳夢璃等人先是一怔。
面對那群降卒的冷嘲熱諷,柳夢璃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上前一步聲音嚴肅地宣告。
「我等乃大周朝廷所派使臣,奉陛下之命前來贖回被俘的將士並接管明月關,還有帶爾等回歸故土!」
她本以為這番代表著皇權與故國的宣告,至少能換來一絲敬畏與期盼。
然而她得到的,卻是更加猛烈的憤怒與不屑。
「回歸大周?」
一名年長的降卒站了出來,他指著自己身上雖是囚服、卻乾淨整潔的衣衫。
又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分發午飯的大幹伙伕。
朗聲反問道。
「將軍,我們為什麼要回去?」
「沒錯!我們在這裡,每日有干有稀,頓頓能吃飽穿暖,受傷了有郎中看,生病了有湯藥喝!這日子,比我們在大周軍營里當兵的時候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!我們為什麼要回去?!」
「一派胡言!」
使團中的一名官員再也聽不下去,怒聲呵斥道。
「你們身為大周將士,如今卻為敵國修路,每日面朝黃土背朝天,與奴隸何異?這也叫過得好?!」
「奴隸?」
那年長的降卒聞言,竟是仰天大笑,笑聲中充滿了自豪與驕傲。
「我們這是在為天下的百姓造福!我們是在修路!只要這條水泥大道修通了,從鳳翎關到明月關,商旅往來,暢通無阻!日後若是你們大周再敢興兵來犯,我大幹的七殺軍也能在半日之內火速馳援!這叫積德行善,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,懂個屁!」
這番話,聽得柳夢璃與一眾使團官員又是震驚又是憤怒。
尤其是你們大周這四個字,聽得他們遍體生寒。
「你...你們這是在通敵!是在叛國!」
一名官員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叛國?」
這個詞彷佛徹底點燃了所有降卒的怒火。
「我等為大周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,你們這些官老爺在哪裡?我等數萬兄弟戰死沙場,他們的撫恤金又有多少被你們這些蛀蟲給層層剋扣、中飽私囊了?!」
「我們的家人,沒了我們的餉銀,在後方活得豬狗不如,餓死凍死都無人問津,你們又在哪裡?!」
「只要能讓家人過得好,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,這國...叛了又如何?!」
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控訴,如同最鋒利的尖刀,狠狠地扎在了柳夢璃和所有使團官員的心上。
他們被這股滔天的怨氣衝擊得遍體生寒,竟無一人能反駁半個字。
就在這時,一名年輕的降卒話鋒一轉,臉上竟露出了無比崇拜與嚮往的神情。
「鎮西軍的葉.帥承諾過我們!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「只要我們安心在此勞作,待日後『贖回』之日,我等皆可自願返回大周,接上各自的家人,一同來這明月關定居!」
「葉.帥說了,只要他在此鎮守一日,便能保我明月關百姓豐衣足食!男人們可以憑手藝入作坊謀生;婦人們可以入商鋪做活!再不會有貪官污吏的欺壓,再不會有兵痞惡霸的凌.辱!如今的明月關城內便是最好的證明!那裡的百姓日子過得比慕容歸鴻在的時候,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!」
這番話,如同最後的審判,徹底擊潰了柳夢璃心中所有的驕傲與防線。
她終於明白了,葉白所布下的,是一個何等可怕的陽謀。
他贏得的,不只是一場戰爭,更是數萬大周百姓與將士的人心!
「葉白...」柳夢璃緊要牙關,眼中滿是憋屈。
...回到明月關的驛館,使團之內一片愁雲慘霧。
「完了...全完了...」
一名官員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。
「葉白此計歹毒至極!這簡直是一個無解的死局啊!」
「沒錯!」
另一名副使也是面如死灰地分析道。
「我們若花錢贖回這些俘虜,他們轉頭便會帶著家人投奔明月關,成為大幹的子民,這錢等於是白花了!」
「可若不贖,訊息一旦傳回國內,天下百姓與軍中將士,便會知曉朝廷已將他們盡數拋棄!屆時民心盡失,軍心潰散,我大周...危矣!」
這簡直是陽謀中的陽謀,無論他們作何選擇,最終都只會落入葉白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,輸得一敗塗地。
聽著眾人的分析,柳夢璃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。
她再也坐不住,猛地起身,便要朝外走去。
「將軍,您要去哪裡?」
「去見葉白!」
她頭也未回,只留下這麼一句決絕的話語。
...鎮西軍帥帳之內,柳夢璃再次見到了葉白。
這一次,她身上所有的驕傲與鋒芒,都已被現實磨平。
她對著葉白,深深一揖,姿態放得極低。
「葉將軍,是我輸了。」
她開門見山,聲音中帶著幾分沙啞。
「三萬金,實在太多。我大周國庫空虛,能否...再便宜一些?」
葉白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所有偽裝,露出幾分疲憊與脆弱的女子,心中卻無半分憐憫。
「柳將軍,軍國大事非同兒戲,豈有討價還價的道理?」
他搖了搖頭,語氣堅決,「三萬金,一個子兒都不能少。」
隨即,他話鋒一轉。
「當然,若黃金不足,拿等價的糧草與軍械來換,倒也未嘗不可。」
「不可能!」柳夢璃想也不想便回絕。
「我大周絕無資敵之舉!」
「既然如此,那便沒什麼好談的了。」葉白聳了聳肩,端起了茶杯,「柳將軍請回吧。」
他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慢悠悠地說道。
「對了,慕容歸鴻那小子,骨頭倒還挺硬。只是這些時日水米未進,我怕他餓死只好命人每日給他強灌些米粥。柳將軍若實在湊不齊錢,我倒也可以大方一些,將他的屍首,免費送還與你。」
這番話,輕描淡寫,卻充滿了最殘忍的威脅!
柳夢璃的嬌軀猛地一顫,她死死地咬著下唇,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。
許久,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好...價值三萬金的糧草軍械,我...我會讓朝廷送來!」
然而,就在她以為這場屈辱的談判終於可以結束時,葉白卻再次笑了。
「柳將軍,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?」
他看著她,臉上的笑容充滿了戲謔。
「我方才說的,只是那近兩萬名普通士卒的價格。」
他頓了頓,緩緩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「算上你家那位七皇子殿下,至少...要這個數。」
「十萬金?!」
「十萬金!」葉白笑著點了點頭。
一時間,柳夢璃徹底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