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,天隕平原。
星光如瀑,傾瀉而下。
在這片曾埋葬了無數上古天驕的荒原中央,此刻死一般的寂靜。
數以萬計的目光。
無論是來自武國的精銳,還是來自各大宗門、盟國的強者。
此刻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地盯著那佇立於巨大隕石坑邊緣的白衣身影。
葉白手持星鑰,那是開啟未來的唯一鑰匙。
「嗡——」
隨著他體內混沌真氣的注入,星鑰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。
宛如喚醒了沉睡萬載的古老意志。
璀璨的星輝從他指尖流淌而出,匯入腳下那座剛剛成型的星圖大陣之中。
「開!」
葉白一聲低喝。
「轟隆隆——!」
大地劇烈震顫。
那巨大的隕石坑深處,空間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裂。
一道高達百丈、邊緣流轉著混沌氣流的漆黑門戶,緩緩洞開。
門後,沒有傳說中的仙樂飄飄,也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。
有的,只是一片灰暗、荒涼,彷佛被世界遺棄的,廢墟。
葉白沒有絲毫猶豫,在那足以吞噬光線的黑暗面前,他一步踏出。
「我去了。」
只有這簡短的三個字,留在風中。
下一刻,他的身影沒入黑暗。
巨大的門戶並未關閉,而是像一隻深邃的巨眼,冷漠地注視著外面的世界。
……
一步跨越,便是兩個天地。
當葉白的雙腳再次踏上實地時,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,瞬間席捲全身。
這裡,是一片布滿大小隕石坑的荒蕪之地。
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。
沒有太陽,只有幾顆散發著黯淡光芒的死星懸掛在頭頂。
「好沉重的壓力。」
葉白眉頭微皺。
膝蓋微不可查地彎曲了一下,隨即又如標槍般挺直。
重力異常!
這裡的重力,至少是外界的百倍以上!
若是尋常先天武者進來,恐怕瞬間就會被這恐怖的重力壓成肉泥,內臟破裂而亡。
即便是宗師強者,在這裡也是寸步難行,真氣運轉滯澀無比。
「這就是第一道考驗嗎?篩選掉不夠資格的肉身?」
葉白深吸一口氣,體內大宗師圓滿的修為轟然運轉。
混沌歸墟真氣在經脈中奔騰如江河,發出隆隆的雷鳴之音。
硬生生地扛住了這股天地威壓。
「咔咔咔……」
他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爆鳴,肌肉緊繃如鐵。
「這點分量,還壓不垮我。」
葉白冷哼一聲,邁步向前。
然而,剛走出不到百丈,異變陡生!
「嗡!」
周圍的空氣突然扭曲。
原本垂直向下的重力,毫無徵兆地發生了紊亂。
前一刻還是百倍重力壓頂。
下一刻,一股巨大的橫向斥力猛然襲來。
彷佛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葉白胸口!
「嗯?!」
葉白身形一晃,腳下的岩石瞬間崩碎。
緊接著,失重、側壓、撕扯。
這裡的重力場,竟然是活的!是變幻莫測的!
就像身處怒海狂濤之中。
無數道看不見的暗流在瘋狂撕扯著他的身體,試圖將他分屍!
與此同時,前方的碎石帶中,一陣令人牙酸的尖嘯聲響起。
「嗤嗤嗤——」
無數道無形的力場刃,夾雜在混亂的重力中。
如同一場密集的暴雨,向著葉白絞殺而來!
看不見,摸不著。
唯有神念能捕捉到那空氣被切開的細微波動。
「來得好!」
葉白眼中精光爆閃。
他沒有退縮,反而加快了腳步。
「混沌領域,開!」
一層灰濛濛的球形力場,以他為中心瞬間張開。
這不是防禦,這是,同化!
當那些混亂的重力與無形的力場刃撞擊在混沌領域上時,並沒有發生劇烈的碰撞。
而是像泥牛入海,被那灰色的氣流迅速吞噬、分解、乃至融合!
「重力,也是法則的一種。」
「既是法則,便在混沌之中!」
葉白如同一尊行走在風暴中的神祗。
他每一步落下,腳下的大地都會崩裂,但他前進的速度卻越來越快。
那些足以切碎金石的力場刃,斬在他的護體罡氣上,濺起一連串火星。
卻無法在他那經過千錘百鍊的肉身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一里、十里、百里。
隨著不斷深入,壓力越來越大。
葉白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呼吸變得沉重。
但這這種極限的壓迫下。
他感覺自己那早已達到瓶頸的大宗師圓滿體魄,竟然在被一點點地夯實!
去蕪存菁,百鍊成鋼!
終於,在穿過最後一道足以將山嶽壓塌的恐怖重力牆後。
葉白只覺渾身一輕。
所有的壓力,瞬間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,和瀰漫在天地間的濃霧。
「第二關麼?」
葉白並未放鬆警惕,反而握緊了手中的黑金長刀。
相比於看得見的物理壓力,這種未知的迷霧,更讓他警覺。
他緩步走入霧中。
白茫茫的一片,神念被壓縮到了極致,甚至連五指都有些看不清。
漸漸地,霧氣中開始出現了光影。
「老祖宗!救命啊!」
一聲悽厲的慘叫,毫無徵兆地在他耳邊炸響。
葉白猛地回頭。
只見迷霧散開,露出了那座熟悉的萬年村!
此刻的萬年村,火光沖天。
那個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喊「老祖宗」的村長葉大安。
正渾身是血地趴在地上,向他伸出手。
而在葉大安身後,一名猙獰的山賊正舉起屠刀。
「不!」
葉白下意識地想要揮刀,卻發現自己手中的刀不見了。
他低頭一看,自己不再是那個威震九州的鎮國公。
而是變回了那個,穿越之初,氣血衰敗、行將就木的八十歲老翁!
那種無力感、虛弱感,真實得讓他窒息。
「老祖宗,您為什麼不救我?」
葉大安的頭顱滾落,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葉白。
畫面一轉。
鳳翎關外,屍山血海。
「葉白!你為何要帶我們來送死!!」
無數新兵的屍體堆積如山。
他們在火海中哀嚎,指責著他的無能與冷血。
「夫君……」
沈清韻、關婧雅、林初雪。
她們衣衫襤褸,被無數魔物包圍,絕望地看著他。
「你說過要守護我們的,你食言了。」
一幕幕場景,如走馬燈般瘋狂閃現。
那是他人生中每一次關鍵的抉擇,每一次生死存亡的瞬間。
甚至,還有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擔憂——那是未來。
那是幽冥教主真身降臨。
九州崩碎,囚龍大陸化為焦土,他的兒女、他的愛人、他的基業。
統統化為虛無的慘烈景象!
「這一切,都是因為你。」
一個聲音,在葉白心底響起。
那是他自己的聲音,卻充滿了頹廢與自我懷疑。
「如果你不爭,如果不逞強,如果不去觸碰那些禁忌。或許,他們還能苟活。」
「你的守護,帶來了毀滅。」
「你的霸業,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。」
「放棄吧。累了,就在這裡睡吧。」
迷霧越來越濃。
那種直指本心的拷問。
如同一把把尖刀,在切割著他的靈魂。
葉白的眼神,開始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。
但也僅僅是一瞬間。
「呼。」
在這無盡的幻象與指責中,葉白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當他再次睜開時,那雙眼眸中,已無半點渾濁。
唯有一片清澈如水的堅定。
「拙劣。」
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。
「我葉白一生行事,從不求無愧於天,只求無愧於心!」
「萬年村,我救了。若無我,他們早已是刀下亡魂。」
「鳳翎關,我勝了。若無我,武國早已國破家亡。」
「至於未來……」
葉白猛地踏前一步。
雖然手中無刀,但他整個人,便是一柄出鞘的絕世狂刀!
「我看到的未來,不是毀滅。」
「而是新生!」
「你說我的守護帶來了毀滅?簡直荒謬!」
「若無雷霆手段,何顯菩薩心腸?若無手中長刀,何來現世安穩?!」
「我的道,不是為了當什麼聖人,也不是為了什麼狗屁霸業。」
「我只是想讓我愛的人,能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,好好活著!」
「為此,縱使揹負罵名,縱使雙手沾滿鮮血,縱使屠盡神魔!」
「我亦,無悔!!」
轟——!
隨著葉白這聲震動靈魂的怒吼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意志之力,從他那具蒼老的軀殼中爆發而出!
那不是真氣,那是,道心!
純粹到極致、堅定到極致的「守護」道心!
「咔嚓!」
眼前的萬年村破碎了,鳳翎關消散了,慘死的妻兒化作了飛灰。
那濃郁的迷霧,在這股璀璨的道心光芒照耀下,如同遇見了烈陽的殘雪。
發出悽厲的尖嘯,迅速退去。
葉白的身體,重新變回了那個年輕、強大的鎮國公。
黑金長刀,再次出現在他手中。
刀身輕鳴,彷佛在歡呼主人的歸來。
「心無掛礙,無有恐怖。」
葉白收刀而立。
目光穿透了消散的迷霧,看向了前方那條通往秘境更深處的道路。
他的精神境界,在這一刻,彷佛經過了烈火的淬鍊,去除了最後一絲雜質。
變得晶瑩剔透,圓融無漏。
大宗師圓滿的心境,徹底穩固。
甚至,隱隱觸碰到了一絲,屬於「神」的領域。
「下一關。」
葉白邁步前行,背影孤傲而決絕。
考驗並未結束,但他,已無所畏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