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的風,終於不再帶著那種令人窒息的血腥與壓抑。
雖然海面上依舊漂浮著戰艦的殘骸,雖然空氣中還殘留著法術轟鳴後的焦糊味。
但那一輪從海平面緩緩升起的紅日,卻宣告著最黑暗時刻的終結。
「來了!他們回來了!」
西境前線大本營,無數留守的將士和自發趕來的百姓,正翹首以盼。
天際盡頭,數十艘傷痕累累的符文飛舟,如同一群疲憊卻驕傲的雄鷹,穿破雲層,緩緩降落。
旗艦「定海號」的船舷上,甚至還掛著半截淵海魔獸的觸手,那是它們殊死搏殺的勳章。
「奏樂!迎英雄!」
一身監國蟒袍的葉承干,此刻早已顧不得什麼君王威儀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,甚至推開了想要上前攙扶的侍衛,徑直衝向了剛剛停穩的旗艦。
艙門開啟。
率先走出來的,是被親衛攙扶著的沐晴。
這位平日裡英姿颯爽的女將軍,此刻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。
臉色蒼白如紙,但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那是大幹軍人的魂。
在她身後,是一臉疲憊卻難掩興奮的藍彩蝶。
以及雖已化為人性、但氣息依舊有些虛浮的敖青璃和璃月。
還有那位仙風道骨、此刻卻道袍破爛的蓬萊長老雲松。
「參見殿下!末將幸不辱命,鬼愁海溝平了!」
沐晴想要行禮,卻被葉承干一把扶住。
這位年輕的攝政王看著面前這些滿身傷痕的功臣,看著後面陸續被抬下來的重傷員,眼眶瞬間紅了。
「沐姨,諸位辛苦了。」
葉承乾的聲音有些更咽,但他很快調整了情緒,轉身面向全場,聲音如雷霆般炸響:「看清楚了!這就是我大幹的脊樑!」
「他們以區區五人之力,深入萬丈深淵,斬斷了敵人的偷渡之路。」
「為我們身後的億萬百姓,堵住了那扇地獄的大門!」
「此功,當彪炳史冊!此情,朕與萬民永誌不忘!」
「大幹萬歲!聖尊萬歲!」
廣場上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。
那不僅僅是慶祝勝利,更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宣洩,一種萬眾一心的凝聚。
……
當晚,慶功宴與封賞大會在臨時行宮舉行。
雖然前線戰事未歇,但這並不妨礙葉承干用這種方式來激勵人心。
「宣!」
禮官高唱。
「沐晴將軍,身先士卒,斬殺敵酋,特賜『鎮海侯』爵位。」
「賞御用療傷聖藥百瓶,其家族子弟,無論嫡庶,皆可入讀皇家軍事學院!」
「南疆藍彩蝶,蠱術通神,力挽狂瀾,特封『妙手毒仙』,賜萬毒谷為其私人領地,享國士供奉!」
「東海敖青璃,真龍顯威,護國有功,加封『龍德夫人』,允其在南海自建龍宮,大幹與其永結同盟!」
隨著一道道豐厚的賞賜落下,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色。
尤其是敖青璃,她看著那個代表著葉家認可的封號,心中最後一絲作為異族的隔閡也煙消雲散。
然而,葉承干並沒有止步於此。
他端起一杯酒,走到大殿中央,神色變得肅穆無比。
「諸位,今日我們在這裡慶功,但有些人,卻永遠回不來了。」
大殿瞬間安靜下來。
「此戰,突襲小隊隨行的一百名死士,僅餘十二人歸來。」
「南海艦隊,陣亡將士三千六百二十一人。」
葉承干緩緩將酒灑在地上。
「孤在此立誓:凡陣亡將士,撫恤金加倍發放!」
「若戶部沒錢,孤就賣了這身蟒袍!若還不夠,就開皇家私庫!」
「其父母,由朝廷奉養終老;其子女,由王府出資培養,直至成才!」
「無論他們將來想學文、習武還是務農,大幹負責到底!」
「孤要讓天下人知道,為大幹流血者,大幹絕不讓他流淚!」
這番話,擲地有聲,振聾發聵。
在場的將領們,無論是出身世家還是寒門,無不熱淚盈眶,紛紛跪地高呼。
「願為殿下效死!願為大幹效死!」
這一刻,經歷了內憂外患、戰火洗禮的大幹聯盟。
其內部的向心力終於凝聚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……
慶功宴的一角,工部尚書公輸衍正帶著一群狂熱的煉器師,圍著一堆剛從飛舟上卸下來的「破爛」指指點點。
那是從鬼愁海溝帶回來的淵海界裝備殘骸,以及幾具儲存相對完好的淵海統領屍體。
「妙啊!簡直是妙不可言!」
公輸衍手裡拿著半截斷裂的鋸齒三叉戟,眼中閃爍著解剖狂人的光芒。
「你們看這金屬的紋理,這不僅僅是藍紋玄鐵,裡面還摻雜了一種能夠壓縮水元力的『重水精金』!」
「難怪那些怪物的武器那麼重,一擊之下能砸碎我們的護盾!」
「尚書大人,這種鍛造工藝我們沒見過,似乎是用深海高壓冷鍛而成的。」一名百鍊宗的長老湊過來說道。
「沒見過就學!學不會就仿!」
公輸衍大手一揮,如同看到寶藏。
「把這些屍體的鱗片都給我扒下來,研究它們的排列結構!」
「既然這東西能抗住深海萬丈水壓,那如果咱們把它用在戰艦或者重甲上,能不能抗住魔種的魔氣腐蝕?」
「還有這種空間法杖的碎片,送去給雲院長!裡面肯定藏著淵海界空間技術的秘密!」
「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!咱們不僅要打贏他們,還要把他們的好東西都變成咱們的!」
在公輸衍的咆哮聲中,工部的戰爭機器再次全速運轉。
這些來自異界的戰利品,即將化作大幹軍隊手中更加鋒利的獠牙。
……
然而,就在地面上一片歡騰與忙碌之時。
大幹最高的觀星台上,氣氛卻冷得彷佛凝固。
這裡沒有歡呼,只有死寂的星光和無數瘋狂跳動的符文算籌。
紅鷺老祖那略顯虛幻的神念化身,正盤坐在一座巨大的天機鏡前。
她的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雙手不斷打出晦澀的法訣,試圖穿透那層層迷霧,看清虛空深處的真相。
在她身旁,雖然重傷未愈、但依舊堅持出關的雲芷璇,正臉色蒼白地操控著升級版的「星樞」。
輔助紅鷺老祖進行推演。
「前輩,抓到了嗎?」雲芷璇聲音微顫。
「難,太難了。」
紅鷺老祖睜開眼,眼中布滿了血絲,甚至透著一絲深深的疲憊與驚懼。
「那個東西,那個『虛空獵手』,它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」
她指著天機鏡上那一片混亂的光點。
「你看,正常的虛空生物或者入侵者,移動軌跡都是有跡可循的。」
「哪怕是淵海界的海皇,跨界也需要建立穩定的通道。」
「但這股意志,它在跳躍。」
紅鷺老祖的手指在鏡面上點了幾個毫不相關的位置。
「前一刻,它還在億萬里之外的破碎星帶。」
「下一刻,它就出現在了距離我們只有十分之一路程的隕石流中。中間的過程,完全是空白!」
「空間躍遷?!」
雲芷璇倒吸一口氣。
「那是傳說中只有掌握了極高深空間法則的真仙才能做到的手段啊!」
「不,不僅是躍遷。」
紅鷺老祖搖了搖頭,語氣更加森寒。
「它在戲耍我們,或者說,它在『狩獵』。」
「我和你聯手布下的天機探查網,剛一觸碰到它的邊緣,就被一股極其霸道的力量給彈回來了。」
「它不僅能察覺到我們的窺探,甚至能順著我們的視線,反向鎖定我們!」
「剛才那一下,如果不是我切斷得快,恐怕我們的星樞核心就已經炸了!」
雲芷璇看著面前幾塊已經燒焦的靈晶,背脊發涼。
對方還沒有真正降臨,僅僅是一個眼神的碰撞,就差點廢了她們最引以為傲的監控系統。
「那推演結果呢?」
雲芷璇咬牙問道。
「它下一次會出現在哪裡?」
紅鷺老祖沉默了片刻,緩緩抬起手,在虛空中畫出了一個模糊的範圍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血紅色光圈,籠罩了整個九州世界的外部空間壁壘。
「模糊,一片模糊。」
紅鷺老祖嘆了口氣。
「它的干擾能力太強,天機混沌,無法精準定位。但我得到了一示警,一個極其危險的直覺。」
她抬起頭,目光彷佛穿透了屋頂,直視那無盡的黑暗星空。
「它沒有急著衝進來,是因為它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我們最虛弱的那一刻。或者是,等這方世界的壁壘,被內部的力量徹底撕開的那一瞬間。」
紅鷺老祖轉頭看向西方,那是葬魔淵的方向,也是葉白正在煉化魔種的地方。
「魔種破滅之時,天地法則必然劇烈震盪。那個時候,就是九州門戶大開的時候。」
「它在等葉白贏。」
這句話,如同一盆冰水,澆滅了雲芷璇心中所有的喜悅。
「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」
雲芷璇喃喃自語。
「我們拼死拼活幹掉了魔種,結果卻是給這個獵手送上了一頓剝好了殼的大餐?」
「不能讓它得逞!」
雲芷璇眼中閃過一絲瘋狂。
「前輩,我要修改『天幕計劃』!不僅要隱匿氣息,我還要在世界壁壘外圍,布下一層『荊棘』!」
「哪怕它是從天外來的神,想要吃下我們,也得先崩掉它滿嘴的牙!」
紅鷺老祖看著這個雖然虛弱卻鬥志昂揚的晚輩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「好。老身這就動用隱世盟最後的底蘊,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「葉白在煉魔,我們在補天。」
「這一劫,咱們一起扛!」
夜色更深了。
在所有人都為勝利歡呼的時候。
這兩個女人,正默默地站在世界的邊緣,為九州編織著最後一道防線。
而那股來自虛空的冰冷注視,似乎離得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