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空,暗淡星雲深處。
這裡是光明的禁區。
四周的星光彷佛被某種貪婪的巨獸吞噬殆盡,只剩下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這種黑,不是夜晚的黑,而是那種失去了所有物質與能量波動後,絕對的、死寂的虛無。
「星槎」早已熄滅了所有的外部燈光,甚至連尾部的幽藍尾焰也徹底關閉。
它就像是一塊飄浮在宇宙中的巨大隕石,或者說,是一口沉默的鐵棺。
藉助著星雲內部微弱且混亂的引力潮汐,進行著最為驚險的慣性滑行。
艦橋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的維生系統被調至最低功率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。
船員們大多進入了深度龜息狀態,以減少生命體徵的外泄。
唯有葉白等幾位核心人員,依舊站在各自的崗位上,神情緊繃到了極致。
「聖尊,前方引力波異常。」
雲芷璇的聲音壓得極低,彷佛生怕驚動了這黑暗中沉睡的惡魔。
她的雙手在黯淡的羅盤光幕上飛速划動,指尖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「這片星雲內部的磁場完全是亂的,常規的星圖定位已經失效。
我現在只能依靠微弱的星辰引力差,來推算『暗礁』的位置。」
葉白站在舷窗前,那天人中期的浩瀚神念,此刻被他壓縮到了極致,僅僅覆蓋在星槎表面三尺之處。
他沒有回頭,只是沉聲道。
「相信你的判斷。在這片迷霧裡,你就是我們的眼睛。」
「是。」
雲芷璇深吸一口氣,強行穩住顫抖的心神。
「左舵三度,避開前方的能量漩渦。下潛五百丈,利用那股暗流加速。」
在她的指揮下,龐大的星槎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的舞者。
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足以將艦體撕碎的空間裂縫和能量湍流。
就在這時。
「滴,滴,滴。」
一直負責監控訊號的月靈兒,突然摘下了特製的收音法器。
她的臉色在螢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。
「抓到了。」
月靈兒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。
「那個訊號,越來越清晰了。」
葉白身形一晃,瞬間出現在她身後。
「什麼樣的訊號?」
月靈兒將法器的音訊外放調至最低。
在充滿靜電雜音的背景聲中,一個極有規律、極其沉悶的聲音緩緩傳出。
「咚,咚,咚。」
那聲音不像是機械的轟鳴,也不像是生物的嘶吼。
它更像是一顆巨大的、冰冷的心臟,在黑暗的宇宙深處緩緩搏動。
每一次跳動,都伴隨著一股奇異的能量脈衝,橫掃過這片死寂的星雲。
「頻率穩定,間隔三息。」
月靈兒分析道。
「這不是自然現象。」
「自然界的脈衝星或者能量潮汐不會如此精準且充滿了壓迫感。」
「這更像是一個燈塔,或者是一個正在休眠的龐然大物發出的待機訊號。」
「還有。」
一旁的藍彩蝶也湊了過來。
她手中的黑罐子裡,那些原本貪婪的「噬能蠱」,此刻竟然全都瑟瑟發抖地縮成一團。
哪怕是用精血餵養也不肯動彈。
「我的蟲子在害怕。」
藍彩蝶撫摸著罐子,小臉嚴肅。
「它們雖然沒腦子,但對『死亡』的氣息最敏感。」
「它們反饋回來的資訊是,前方有一大片非自然形成的金屬結構,而且那是『死掉的金屬』。」
「死掉的金屬?」
眾人一愣。
「就是沒有任何靈性,甚至連基礎的物質結構都被破壞了的廢鐵。」
藍彩蝶解釋道。
「就像是被吸乾了骨髓的屍體。」
葉白聞言,眼中精光一閃。
「心跳般的訊號,死去的金屬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彷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黑暗。
「看來,我們找對地方了。」
「全體做好抗衝擊準備!沐晴,死士小隊預備接舷!」
「芷璇,穿過前面那團迷霧,讓我們看看,這隻『獵手』到底藏了什麼貓膩!」
「遵命!」
隨著雲芷璇猛地推動操縱杆。
星槎藉著一股亂流的推力,如同游魚般猛地向下一鑽,衝破了最後一道濃厚的能量迷霧。
下一刻。
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。
但緊接著,艦橋內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吸氣聲。
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這一瞬間劇烈收縮。
就連心志堅如磐石的葉白,此刻也感到了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只見迷霧之後,並非空曠的虛空,而是一片墳場。
一片廣闊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、漂浮在虛空中的鋼鐵墳場!
無數巨大得如同山嶽般的戰艦殘骸,靜靜地懸浮在這片空域之中。
它們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一眼望不到盡頭,彷佛是一條由鋼鐵屍體鋪成的星河。
這些殘骸的風格迥異,完全超出了九州眾人的認知。
有的戰艦通體由晶瑩剔透的水晶打造,雖然已經破碎,但斷裂處依然閃爍著微弱的靈光。
顯然來自一個高度發達的修真或魔法文明。
有的戰艦則是純粹的機械造物,巨大的炮管、複雜的齒輪、裸露的管線。
充滿了工業的美感與粗獷,那是科技文明的遺物。
還有的戰艦呈現出詭異的生物形態,像是某種巨大的甲蟲或星空巨獸。
表面覆蓋著厚重的骨甲和角質層,那是生物文明的傑作。
大小不一,形態萬千。
這裡,簡直就是一個「宇宙文明博覽會」的遺址。
「這,這得死了多少生靈啊。」
蘇雲袖捂住嘴巴,眼中滿是不忍與震撼。
每一艘戰艦的殘骸,都代表著一個文明的悲歌,代表著成千上萬條生命的消逝。
「靠過去。」
葉白的聲音有些低沉。
「選那個最大的殘骸,我要看看它們是怎麼死的。」
星槎在雲芷璇的操控下,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漂浮的碎片,靠近了一艘斷成兩截的巨型戰艦。
這艘戰艦通體漆黑,長達數千丈,即便只剩下一半,也比大幹最大的城池還要宏偉。
它的裝甲厚度驚人,表面刻滿了防禦符文,哪怕已經損毀,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堅固氣息。
但此刻,它的艦身中央,有著一道觸目驚心的切口。
葉白透過舷窗,死死盯著那道切口。
光滑。
如鏡面般光滑。
那厚達數十丈的超合金裝甲,以及上面加持的無數防禦陣法。
在那一致命的攻擊面前,就像是熱刀切黃油一般,沒有起到任何阻擋作用。
「一擊必殺。」
葉白沉聲道。
「這種攻擊手段……乾淨,利落,沒有絲毫能量外泄。」
「王爺,您看那裡!」
公輸衍突然指著光幕上的一處放大細節驚呼道。
「那切口的邊緣,沒有高溫熔化的痕跡,也沒有物理撞擊的扭曲。」
「所有的物質,在接觸到攻擊的一瞬間,直接湮滅了!」
「能量湮滅!」
這個詞一出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這是比物理摧毀更高階、更恐怖的毀滅方式。
它直接從微觀層面抹除了物質的存在,將其還原成了最基本的粒子。
「和我們之前得到的『星骸』碎片上的痕跡,一模一樣。」
紅鷺老祖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「那個『虛空獵手』,它掌握著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規則武器。」
「這種武器,能輕易切開我們的星槎,甚至,切開九州的世界壁壘。」
葉白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看著這片死寂的墳場。
他看到了水晶戰艦被轟碎的核心。
看到了生物戰艦被抽乾了精華的乾癟軀殼,看到了機械戰艦被肢解的零件。
這裡,不僅僅是戰場。
這裡是「獵手」進食後的餐桌,是它炫耀武力的陳列室,是它屠戮無數文明後留下的屠宰場。
「它們,都是獵物。」
葉白的聲音在死寂的艦橋內迴蕩。
「它們或許也曾像我們一樣,懷揣著希望,駕駛著戰艦衝出母星,想要探索這浩瀚的星空。」
「但它們遇到了那個東西。」
「於是,這裡成了它們的終點。」
一股悲涼的氣氛瀰漫開來。
面對這種足以碾壓無數文明的恐怖存在,大幹這支小小的探索隊,顯得是如此渺小和脆弱。
「怕了嗎?」
葉白突然轉過身,目光如炬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眾人的身體微微一顫,眼中的恐懼逐漸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。
「怕!」
沐晴握緊了刀柄,上前一步,聲音鏗鏘。
「但怕有個鳥用!這幫雜碎既然能殺了這麼多文明,遲早也會殺到我們頭上來!」
「沒錯!」
鐵狂屠也是一臉兇相。
「看見這些殘骸,老子不僅沒嚇尿,反而更想看看那個『獵手』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了!」
「只要它是鐵打的,老子就能把它砸爛!」
「分析資料已經記錄。」
月靈兒冷靜地操作著光幕。
「透過對這些殘骸受損部位的分析,我發現了一個規律。」
「所有的致命傷,幾乎都來自於同一個方向。」
她手指一點,光幕上的線條匯聚,指向了這片殘骸墳場的更深處。
那裡,正是那個「心跳」訊號傳來的源頭。
「獵手,就在那裡。」
葉白看著那個方向,身上的氣勢開始節節攀升。
他體內的混沌真元彷佛受到了某種刺激,開始瘋狂運轉,發出低沉的咆哮。
「既然是屠宰場,那總得有個屠夫。」
葉白大手一揮。
「繼續前進!保持靜默!我們去看看,這個屠夫,到底長什麼樣!」
星槎如同幽靈般滑過那巨大的戰艦殘骸,穿過這片死寂的墓地。
向著更深、更黑的恐懼深淵駛去。
而在那未知的盡頭,等待著他們的,將是這片星域最大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