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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滾燙的信

2026-10-23 00:53:56 作者: 鹿十七

  靜思苑的臥房裡沒有點燈,唯一的光源,是桌上一隻小小的銅製暖爐,裡面燒著最上等的銀絲炭,無煙,無味,只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微光。

  李玄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淡黃色的竹紋紙。這種紙,是二品以上官員才能從宮中領用的份例,每一張都有獨特的紋理和水印。這是他某次在宮中廢棄的庫房簽到時,得到的「添頭」。

  「一」站在他的身側,手裡拿著一支狼毫筆,筆尖飽蘸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液體。那是用數種草藥汁液調配的密寫藥水,尋常看來並無痕跡,只有經過特定溫度的烘烤,字跡才會顯現。

  「手腕再沉一分,李湛的字,捺筆時有回鋒,看似收斂,實則力道藏於末端。」李玄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  他的雙眼,此刻彷佛變成了一台最精密的儀器,將腦中儲存的、李湛過往所有奏章的字跡,與「一」即將落下的筆鋒進行比對。

  「一」的手臂沒有絲毫顫抖,他調整了手腕的角度,筆尖在紙上無聲地划過。在外人看來,他只是拿著一支筆在空紙上比劃,動作怪異而可笑。

  但李玄知道,那一行行致命的文字,已經烙印在了紙上。

  寫完後,「一」退到一旁。

  李玄拿起那塊還帶著體溫的油泥,小心地放在暖爐邊,烘烤了片刻,讓它變得更加柔軟。他又取出一塊小小的紅蠟,在爐火上融化,滴在信紙的封口處。

  最關鍵的一步到了。

  他拿起油泥,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,將那清晰的印文,穩穩地、一次性地按在了尚未凝固的蠟滴上。

  「滋」的一聲輕響。

  他抬起手。

  一朵完美的、由朱紅蠟油構成的獬豸印記,出現在信封上。無論是「李湛之印」的篆字,還是邊緣那處微不可察的磨損,都與真品一般無二。

  這封信,從紙張、字跡到印鑑,都天衣無縫。

  李玄將信遞給「一」。

  「城南,『悅來客棧』,李信安插在京城的暗線,每晚戌時會去那裡收攏訊息。你,」李玄的目光落在「一」的身上,「偽裝成李湛府上的家丁,在客棧外被『仇家』追殺,慌不擇路時,將信『失手』掉落在暗線必經的路上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遵命。」「一」接過信,揣入懷中,「仇家由誰扮演?」

  「三號。」李玄淡淡道,「讓他下手狠一點,要見血。戲,要做足。」

  「一」的身影融入黑暗。

  李玄吹熄了暖爐里最後一點火星,房間徹底陷入死寂。他重新躺回床上,拉過那床散發著霉味的被子,蓋住自己。

  滾燙的信已經送出,現在,他只需要等待它燒穿第一個人的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戌時,夜市的喧囂剛剛升起。

  悅來客棧的後巷,充斥著泔水的酸臭和劣質酒麴的味道。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帳房先生,提著燈籠,正不緊不慢地走著。他是李信安插在京城情報網的一個節點,負責匯總城南片區的訊息。

  突然,巷子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叫罵聲。

  「狗東西,拿了錢不辦事,給我站住!」

  一個穿著家丁服飾的男人,驚慌失措地從巷口沖了進來,他手臂上有一道血口,鮮血浸透了衣袖,臉色慘白。他身後,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提著一根短棍,緊追不捨。

  帳房先生立刻閃身到一堆雜物後,收斂了氣息。

  那家丁慌不擇路,腳下一滑,狠狠摔在地上。他懷裡似乎掉出了什麼東西,但他根本來不及撿,眼看後面的壯漢就要追上,他連滾帶爬地起身,一頭扎進了巷子更深的黑暗裡。

  壯漢罵罵咧咧地追了過去,很快,兩人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
  巷子裡恢復了平靜。

  帳房先生從雜物後走出,目光落在了那家丁剛才摔倒的地方。

  那是一封火漆完好的信。

  他走過去,用腳尖將信撥到光亮處。當他看清火漆上那個屬於東宮詹事府李湛的私人印鑑時,他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去撿。

  他仔細地觀察了四周,確認無人後,才快速彎腰,將信拾起,藏入袖中。他沒有再回客棧,而是提著燈籠,轉身走進了另一條岔路,腳步比來時快了數倍。
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皇子府,書房。

  李信正與文昭對著一盤殘局,凝神思索。

  「殿下,太子那邊已經開始反擊了。」文昭落下一子,沉聲道,「他派人封了『百曉生』的嘴,還讓順天府以『擾亂治安』為名,抓了幾個在都察院門口鬧得最凶的舉子。這是在殺雞儆猴。」

  「意料之中。」李信捏著一枚白子,遲遲未落,「他越是如此,越證明他心虛。父皇那邊,已經對東宮的跋扈,有些不滿了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三下極有節奏的輕叩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那名帳房先生打扮的暗線走了進來,他將那封信呈上,並將來龍去脈,一五一十地做了匯報。

  「李湛府上的家丁?被仇家追殺?」文昭捻著鬍鬚,眼中閃過一絲警惕,「殿下,此事蹊蹺,恐是圈套。」

  李信沒有說話,他接過信,仔細地端詳著那枚火漆印。

  「印是真的。」他沉聲道。他見過李湛的印,這枚印鑑的細節,與他的記憶完全吻合。他撕開封口,抽出信紙。

  信上空無一字。

  「空的?」文昭湊過來,大感意外。

  李信的目光,卻落在了紙張的材質和那淡淡的墨香上。他將信紙湊到鼻尖,輕輕一嗅。

  「不對。」他將信紙遞給文昭,「先生聞聞,除了墨香,還有一股極淡的、類似『龍腦香』的味道。」

  文昭接過,仔細嗅了嗅,臉色微變:「這是……密寫藥水!只有經過烘烤,字跡才會顯現!」

  李信立刻起身,走到書房的暖爐邊,將信紙小心地放在銅網上,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。

  隨著溫度的升高,那原本空白的紙面上,一行行秀麗而熟悉的字跡,如同被喚醒的鬼魂,緩緩浮現出來。

  字不多,只有一句。

  「林遠之事已泄,恐牽連東宮。春闈之後,尋機將其『病卒』,以絕後患。」

  書房內的空氣,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
  文昭看著那行字,倒吸一口涼氣。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。

  科舉舞弊,已是滔天大罪。

  而為了掩蓋罪行,竟要謀害一名舉子,還是朝廷命官的親侄。

  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黨爭,這是喪心病狂!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李信手中的白子,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。白色的粉末,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
  他的臉上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。那雙溫潤的眼睛裡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殺意。

  「好,好一個李湛,好一個我的好大哥。」他一字一句地說道,聲音不大,卻讓文昭感到一陣戰慄。

  「殿下,此事……」

  「文先生,」李信打斷了他,他轉過身,目光如電,「立刻備車。去都察院。」

  文昭一愣:「殿下,您要親自去?這封信來路不明,若是圈套……」

  「是不是圈套,不重要了。」李信的嘴角,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,「重要的是,這把刀,已經足夠快,足夠利。我若不用它,豈不是辜負了那位在背後遞刀的朋友?」

  他走到衣架前,取下自己的親王朝服,一件一件,緩慢而鄭重地穿上。

  「我不會親自遞信。我只去見左都御史張海,與他下一盤棋,喝一壺茶。」

  他整理好衣冠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。

  「我要讓他知道,我今晚去過。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,這把火,是我李信親手點的。」

  「至於這封信,」他看向那名帳房暗線,「你,立刻將它送到都察院一位叫『王正』的御史手中。告訴他,這是今夜撿到的。然後,你就消失,永遠不要再出現。」

  李信邁步向外走去,身影決絕。

  「大哥的棋局,該收官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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