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已至。
夜色如墨,濃得化不開。靜思苑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,在無星無月的夜空下,張牙舞爪,像一隻垂死掙扎的鬼手。
李玄坐在床沿,身上披著一件單薄的舊袍子。他沒有點燈,整個人都縮在黑暗裡,只有一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他看著窗外,彷佛能穿透重重宮牆,看到京城裡正在上演的每一場陰謀。
院牆的陰影里,一號的身影如同石雕,一動不動。他既是護衛,也是李玄與外界聯絡的樞紐。
一陣極輕微的、幾乎無法被常人察覺的氣流波動,二號和三號的身影出現在李玄面前,單膝跪地,無聲無息。他們身上帶著夜的寒氣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從另一處宮殿飄來的煙火味。
「開始。」
李玄吐出一個字。
二號和三號的身影同時消失。他們沒有走門,而是像兩片被風吹起的落葉,悄無聲息地越過院牆,融入了皇城更深的黑暗。
皇宮西北角,文印坊。
這裡是整個大夏王朝科舉命脈的中樞之一,存放著所有考官的印鑑、空白的官方文書以及歷屆的科舉試卷。白日裡戒備森嚴,到了夜晚,更是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。一隊十二人的禁衛,正沿著固定的路線,一圈又一圈地巡邏,甲冑摩擦發出沉悶的「咔嚓」聲。
二號的身形,出現在文印坊百丈之外的一處柴房頂上。他像一塊岩石,完美地與屋頂的陰影融為一體。他的目光鎖定了柴房旁邊那座小小的庫房,那裡堆放著給宮中各處殿宇修繕用的桐油和木料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小包東西。裡面是兩塊火石,和一團浸透了油脂的棉絮。
他沒有立刻動手。
他在等風。
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,巡邏隊單調的腳步聲,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韻律。
終於,一陣夜風從西邊吹來,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。風勢不大,卻正好朝著文印坊的方向。
就是現在。
二號的手指穩定得不像人類。他將火石湊近,指尖發力,輕輕一錯。
「嗤。」
一星微弱的火花,在極致的黑暗中亮了一下,精準地落在那團油棉絮上。
火苗「騰」地一下躥起,貪婪地舔舐著油脂。二號沒有看那火苗,他像丟一塊垃圾一樣,將那團燃燒的棉絮,以一個刁鑽的角度,扔進了庫房半開的窗戶里。
做完這一切,他甚至沒有多停留一息,身形一閃,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三息之後。
「轟!」
一聲悶響,庫房的窗戶里猛地噴出一股夾雜著黑煙的火舌。乾燥的木料和易燃的桐油,成了火焰最好的養料。火勢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蔓延開來,瞬間就吞噬了半個庫房。
「走水了!走水了!」
悽厲的叫喊聲,撕裂了皇宮的寧靜。
「快!去救火!」
文印坊的守備隊長臉色大變,看著那沖天的火光,毫不猶豫地下令:「留四個人守住正門,其他人跟我來!」
大部分禁衛,立刻朝著火場衝去。救火的銅鑼聲「噹噹當」地敲響,更多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,整個皇宮西北角,亂成了一鍋粥。
就在這片混亂之中,一道比影子更淡的身影,貼著文印坊高牆的陰影,靈巧地翻了進去。
是三號。
他避開了留守的四名禁衛,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場大火吸引了。他像一隻夜行的狸貓,落地無聲,幾個閃爍,便來到了文印坊的主體建築——檔案樓前。
樓門上了三道大鎖,尋常盜賊根本無法進入。
三號沒有去碰鎖。他繞到樓後,那裡有一扇極小的、用於通風的窗戶,窗外有鐵欄杆封死。他從袖中滑出一根比繡花針還細的鋼絲,探入鎖孔。
他的手指輕微地捻動著,耳朵貼在冰冷的鐵欄上,傾聽著鎖芯內部那細微的金屬碰撞聲。
「咔噠。」
一聲輕響,鎖開了。
他推開窗,矮身鑽了進去。
檔案室內,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墨、防蟲藥草和銅器鏽跡的味道撲面而來。一排排巨大的木架頂天立地,上面整齊地碼放著一個個貼著標籤的楠木盒子。
這裡存放的,是足以讓無數官員身敗名裂的權柄。
三號沒有絲毫遲疑。李玄早已將文印坊的內部結構圖烙印在他的腦海里。他徑直走向左手邊第三排,第七列。
那裡是存放京中二品大員印鑑的地方。
他很快找到了那個貼著「東宮詹事府」標籤的區域,目光掃過,最終停留在一個刻著「李湛」二字的紫檀木盒上。
他的動作變得更加小心。
他取下盒子,放在一旁的矮几上,開啟。一枚由上好白玉雕琢而成、獸鈕為獬豸的方印,靜靜地躺在明黃色的絲綢墊子上。
他從懷中取出李玄給他的那塊油泥,揭開表面的油紙。那是一種特製的膠泥,柔軟而富有彈性,能最精細地復刻下每一個筆畫的細節。
他屏住呼吸,雙手拿起玉印,以一種絕對平穩的姿態,將印面垂直地按入油泥中。
力道不大不小,恰好能讓印文完全陷入,又不會因為過度用力而導致邊緣模糊。
他緩緩抬起玉印。
油泥上,一個清晰無比、纖毫畢現的陽文印記,完美地呈現出來。
成功了。
他迅速將玉印放回盒子,蓋上蓋子,再將盒子放回木架上原來的位置。他甚至仔細地調整了盒子的角度,確保與旁邊的盒子保持著完全一致的、因歲月而形成的微小傾斜。
做完這一切,他將那塊承載著致命秘密的油泥小心地包好,揣入懷中。
他像來時一樣,悄無-聲息地從窗戶鑽出,重新鎖好,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。
當他再次融入夜色時,遠處的火光已經漸漸被壓制下去,救火的嘈雜聲也開始平息。
整個過程,不到一炷香。
……
靜思苑。
李玄依然坐在床沿,姿勢和一炷香前沒有任何變化。
他像一個耐心的漁夫,撒下了網,便靜靜地等待著魚兒歸來。
院門被推開了一條縫,二號和三號的身影,一前一後,滑了進來。他們身上那股淡淡的煙火味,已經幾乎被夜風吹散。
兩人走到李玄面前,單膝跪下。
三號伸出雙手,掌心向上,托著那個用油紙包好的泥塊。
李玄接了過來。
他沒有點燈,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、那比月光更微弱的星光,緩緩揭開了油紙。
他的手指,輕輕撫過油泥上那個冰冷的、凹陷下去的印記。
憑藉著「過目不忘」帶來的超凡感知力,他能「看」清印文的每一個細節。那篆體「李湛之印」四個字,筆畫的粗細、轉折處的頓挫、甚至因為長期使用而在邊緣造成的微小磨損,都分毫不差。
完美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仿造。
用這個印模製作出來的東西,將與李湛親手蓋下的印章,沒有任何區別。
李玄的呼吸,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。
他手中捏著的,不是一塊泥巴。
這是一柄已經淬火、開刃,只待飲血的絕世兇器。
他將油泥重新包好,貼身藏起。然後,他看向跪在地上的「一」。
「京城裡的輿論,燒得怎麼樣了?」
「回殿下,」一的腹語響起,「顧宸的故事,已成所有士子口中的傳奇。都察院門前,每日都有舉子靜坐,請求徹查科場,還天下一個公道。壓力,已經到了陛下的御案前。」
李玄點了點頭。
火候,到了。
三皇子李信已經把鍋燒得滾燙,輿論把所有的柴火都堆了上去。
現在,只需要他,往裡面倒下最後一勺油。
「一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用我之前給你的密寫藥水,以李湛的口吻,寫一封信。」李玄的聲音,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冰冷,不帶一絲情感。
「信的內容很簡單。」
「就寫,『林遠之事已泄,恐牽連東宮。春闈之後,尋機將其『病卒』,以絕後患』。」
「寫完後,蓋上這個印。」
他拍了拍胸口藏著油泥的位置。
「然後,想辦法,讓這封信,『不小心』落到三皇子的人手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