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信府邸的後門,一輛不起眼的黑篷馬車悄然駛入,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。
書房內,燭火被剪得更亮了些。
一名短打扮的漢子單膝跪地,頭顱深埋,聲音壓得極低:「主子,林遠進了李詹事府的後門,一刻鐘前剛進去,至今未出。」
「篤。」
李信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他與首席幕僚文昭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。那條被故事驚嚇到的魚,終於游回了它主人的池塘。
「殿下,人贓並獲的時機到了。」文昭的聲音有些激動,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,「只要派人圍住李府,以搜查亂黨為名,當場將林遠拿下,他二人定無從抵賴!」
「不。」李信搖了搖頭,踱步到窗前,推開一道縫隙,讓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。
「李湛是東宮詹事,從二品大員,沒有父皇的手諭,誰敢搜他的府?太子那邊絕不會坐視不理,到時只會打草驚蛇,變成一場扯不清的爛仗。」
他的聲音很冷靜,冷靜得讓文昭心頭的火熱也降了溫。
「那……就這麼放過他?」文昭不甘心地問。
「放過?」李信笑了,夜風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袖,讓他整個人都帶上了一股寒意,「送上門的肉,哪有不吃的道理。只是吃法,要講究些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銳利如刀:「硬闖是下策。我要讓他自己,把門開啟。」
他回到書案前,提起筆,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兩個字:
「物議。」
「民間的流言蜚語,是殺人不見血的刀。這把刀,現在還不夠快。」李信將筆放下,聲音裡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,「文先生,你立刻去安排。我要京城裡所有的茶樓、酒肆、勾欄瓦舍,從明天開始,都不再講《前朝舞弊案》了。」
文昭一愣:「殿下,為何?」
「因為,要講新的故事了。」李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「就講一個『青州才子京城鳴冤,泣血上陳平蠻三策』的故事。把顧宸的才華捧上天,把他那句『十年寒窗,換來權貴一場遊戲』傳遍大街小巷。我要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知道,有一個叫顧宸的絕世奇才,因為看透了科場黑暗,險些毀掉自己的心血之作。」
文昭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他明白了。
這是陽謀。
不再是影射,而是直接將矛頭對準了「科場不公」這四個字。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宸身上,聚焦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春闈時,任何與舞弊有關的蛛絲馬跡,都會被無限放大。
到那時,東宮和李湛,就不是想不想開門的問題了。他們是被架在火上烤,不開門,就會被活活燒死。
「殿下高明!」文昭撫掌讚嘆,「如此一來,壓力就全到了都察院和父皇那邊。他們必須給天下士子一個交代!」
「交代?」李信冷笑一聲,「我父皇最重顏面。他要的不是交代,是平息物議。而平息物海外僑胞議最快的辦法,就是殺一儆百。」
他看著燭火,幽幽地道:「去吧。讓這場火,燒得再旺一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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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湛府邸的書房,氣氛壓抑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棺材。
名貴的龍涎香也壓不住林遠身上那股混合著恐懼和汗水的酸腐氣。他跪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「廢物!蠢貨!」
一個滾燙的茶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,狠狠砸在門上,摔得粉碎。
李湛氣得胸膛劇烈起伏,他指著林遠的鼻子,聲音都在發顫:「誰讓你來的?誰准你來的!你知不知道你從踏進這條街開始,就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!」
他不是怕林遠,他是怕林遠帶來的麻煩。那個該死的說書故事,像瘟疫一樣在京城裡傳了三天,他本就心神不寧,這個蠢侄子竟然還敢深夜上門!
「叔父救我!叔父,我感覺有人在跟蹤我,我好怕……」林遠涕淚橫流,語無倫次,「那個故事,那個故事裡被抄家的主考官,就姓李啊!」
「閉嘴!」李湛一聲厲喝,打斷了他的哀嚎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在書房裡來回踱步。他知道,事情已經超出了控制。那個該死的「樵夫」,那片該死的絲帛,就像一根毒刺,扎進了他們的要害。現在,又多了一股在背後推波助瀾的勢力。
是誰?老三?還是老七?
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必須立刻止損。
他停下腳步,死死地盯著林遠,眼神陰鷙得像一條毒蛇。
「你現在回去,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」李湛的聲音冷得像冰,「從明天起,稱病不出,誰也不見。春闈,你也不用參加了。」
「不!叔父!我……」林遠猛地抬頭,滿臉的不敢置信。
「你沒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。」李湛一腳踹在他肩膀上,將他踹翻在地,「你只是太子殿下棋盤上的一顆廢子。現在,這顆廢子有暴露整盤棋的風險,你說,我該怎麼做?」
林遠看著李湛那毫不掩飾的殺意,嚇得魂飛魄散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滾回去。記住,管好你的嘴。否則,我不介意讓你真的得一場『暴病』。」李湛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。
林遠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。
書房裡,只剩下李湛一人。他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,額上滿是冷汗。他知道,放棄林遠只是第一步。對方既然已經出手,就絕不會善罷甘-休。
他必須反擊。
他拿起筆,在一張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。他要立刻將此事上報太子,同時,他要動用自己的力量,去查那個該死的說書先生,去查那個叫顧宸的窮酸,他要把水攪得更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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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思苑,李玄躺在床上,像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體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意識正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「一」跪在床前,用他那獨特的、毫無感情的腹語,將李信府邸的陽謀和李湛府邸的恐慌,一五一十地匯報完畢。
兩場大戲,同時上演。
李玄的嘴角,在黑暗中微微上揚。
一切,都在他的劇本里。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精彩。李信的狠辣,李湛的掙扎,都讓這盤棋變得更加有趣。
「物議」這步棋,走得很好。它將徹底把太子和三皇子的矛盾公開化,逼得他們只能在牌桌上不死不休。
而他,那個發牌的人,將繼續隱於幕後。
「殿下,李湛已經派人去查『百曉生』和顧宸的底細。」一補充道。
「讓他查。」李玄毫不在意。百曉生拿了錢,只會說自己是收了匿名打賞。顧宸更是清白,他只是個被「天意」選中的棋子。李湛什麼都查不到,只會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,更加狂躁。
現在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即將爆發的輿論戰上。
這恰好給了他一個完美的視窗期。
一個去取回最後一件,也是最關鍵一件「道具」的視窗期。
他坐起身,動作很慢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「二,三。」他輕聲喚道。
兩道黑影,如同從地里長出來一般,出現在他面前。
「京城亂了,宮裡的防衛,尤其是外圍,必然會加強。但內宮,特別是那些被認為不重要的地方,守備反而會鬆懈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「文印坊。那裡存放著本次春闈所有考官的印鑑,以及備用的空白試卷。」
「二,你負責引開文印坊外圍的那一隊巡邏禁衛。只需一炷香的時間。」
「三,」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身形最不起眼的兵魂身上,「你的任務,是潛入文印坊的檔案室。找到李湛的私人印鑑,用這個,」他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油泥塊,「拓下印文。」
「記住,只拓印,不取走。不能留下任何痕跡。」
這是他整個計劃中最兇險的一環。文印坊是科舉重地,防衛等級遠超文淵閣舊址。但風險,也意味著回報。
只要拿到李湛的印鑑拓文,他就能偽造出一封「完美」的罪證。一封足以將李湛,連同他背後的東宮勢力,徹底釘死的罪證。
「殿下,此事風險極大。」三的腹語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情緒,那是一種對危險的本能警示。
「我知道。」李玄看著窗外那輪殘月,淡淡地說道,「所以,才要你們去。」
「今夜,子時動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