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,書房。
窗外的最後一絲天光被厚重的帷幔隔絕,燭火在鎏金鶴嘴燈台里靜靜燃燒,將兩道人影拉得細長。空氣中瀰漫著頂級徽墨與陳年書卷混合的、微苦的香氣。
李信坐在書案後,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,發出「篤、篤」的輕響。他的面前,攤開著兩樣東西:顧宸那篇鋒芒畢露的《平蠻三策》,以及那片邊緣焦黑的絲帛。
「先生怎麼看?」李信的目光,落在他對面那個鬚髮微白、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者身上。
此人是他的首席幕僚,前朝大理寺卿致仕的文昭。
文昭捻了捻鬍鬚,沉聲道:「此策論,是利刃。此絲帛,是劇毒。利刃傷人,劇毒索命。但殿下,這世上沒有白來的利刃,更沒有憑空出現的劇毒。」
他指了指那片絲帛:「這個『樵夫』,才是整件事的關鍵。他不是在遞刀,他是在投石問路。他在看,接住這塊石頭的人,有沒有膽量,有沒有能力,把它扔進東宮那片深潭裡。」
李信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笑意:「先生與我所見略同。一個能拿出東宮詹事府密信的人,絕非尋常之輩。他選中顧宸,是因為顧宸有才、有怨,像一根上好的引線。他借顧宸的手找到我,是因為他知道,滿朝皇子中,只有我,最想看到東宮起火。」
「那殿下的意思是?」文昭的眼神變得凝重。
「查。」李信的回答只有一個字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懸掛的京城輿圖前,目光精準地落在兩個點上。
「但不能直接查東宮,那等於自尋死路。太子羽翼已豐,詹事府更是鐵板一塊,硬闖只會碰得頭破血流。」他的手指,點在了輿圖上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,「從林遠入手。」
「此人張揚浮誇,是最好的突破口。派我們的人,二十四時辰盯著他。不要驚動,我需要知道他見了誰,去了哪,甚至吃了什麼。我要他的一切,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」
「是。」文昭躬身應道,「只是,殿下。林遠不過是個小卒子,即便抓到他舞弊的實證,也未必能撼動太子。」
「我當然知道。」李信轉過身,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,「我不需要他撼動太子。我只需要他像一條被鉤住的魚,拼命掙扎。他越掙扎,線就會收得越緊,最終,會把線那頭握著魚竿的人,給拉出水面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「至於那個『樵夫』……也派人去查。查那天在大同巷口出現過的所有生面孔。我不指望能立刻找到他,但我要知道,這京城裡,除了我們,還有誰在暗中盯著太子。」
棋局已經布下,他不僅要當棋手,還要找出那個躲在幕後,遞給他棋子的人。
文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他知道,這位三皇子殿下,已經真正成熟了。
「殿下英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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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更深了。
靜思苑裡,李玄剛剛結束了一天的修行。
《神藏斂息訣》在他體內緩緩流轉,將他身上最後一絲屬於強者的氣息,都收斂得乾乾淨淨。他現在看起來,比前幾天更加虛弱,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他躺在床上,意識沉入系統。
【宿主:李玄】
【功法:神藏斂息訣(第一層)】
【力量:大雪龍騎(兵魂x3)】
【資源-龍氣:3絲】
【簽到次數:1(已重新整理)】
龍氣依舊在警戒線上徘徊。他今天沒敢再簽到靜思苑裡的任何地方,重複簽到收益遞減的規則,讓他必須珍惜每一次機會。
「殿下。」
「一」的身影,如鬼魅般在他床前的陰影中浮現。
「說。」
「一」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腹語,將三皇子府書房裡的那場對話,連同李信的每一個手勢、每一個眼神,都分毫不差地複述了一遍。
李玄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當聽到李信決定從林遠入手,並要暗中調查「樵夫」時,他那如古井般平靜的眼眸里,才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。
比預想中更聰明,也更謹慎。
這很好。
一把太過鋒利而不知收斂的刀,容易傷到握刀的人。李信的這份謹慎,恰好能讓這場戲,演得更久,也更真。
至於調查「樵夫」?
李玄心中毫無波瀾。二號的偽裝,是他親自設計的,從膚色、步態、到身上的氣味,都與一個常年在山中行走的樵夫別無二致。他出現和離開的路線,更是完美地利用了街市的人流和視覺死角。
李信能查到才怪。
「他的人,已經開始監視林遠了。」一補充道。
「嗯。」李玄應了一聲。
魚餌已經放下,魚也已經咬鉤。現在,需要一點小小的刺激,讓這條魚,更快地把漁夫也拖下水。
他思索了片刻,對「一」下達了新的指令。
「明天,你去城西最大的說書茶館,找那個叫『百曉生』的說書先生。」
「給他十兩銀子。」
「讓他從明天開始,連續三天,只講一個故事。」
李玄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故事的名字,就叫《前朝恩科舞弊案》。」
「故事裡,要有一個才華橫溢的寒門子弟,因為不願同流合污,被權貴陷害,最終身死異鄉。要有一個徇私舞弊的主考官,最終被抄家滅族。」
「尤其要強調一點,」李玄的嘴角,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「當今天子,最恨科場舞弊,當年登基後第一件事,就是徹查此事,殺得人頭滾滾。」
「遵命。」一的身影再次隱去。
李玄緩緩閉上眼睛。
他不需要製造證據,那太低階,也太容易留下痕跡。他要做的,是製造恐慌。
用一個流傳於市井的故事,去敲打所有心裡有鬼的人。
林遠是個蠢貨,但東宮詹事府的李詹事,卻是個老狐狸。故事本身不會讓他害怕,但故事引起的輿論,以及皇帝對科舉的態度,會讓他坐立不安。
一個坐立不安的人,最容易犯錯。
而他,只需要靜靜地等待著那個錯誤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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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京城最大的茶館「廣匯樓」里,說書先生「百曉生」的醒木一拍,整個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「話說前朝末年,奸臣當道,科舉不公啊!有一位舉子,姓張名山,那可真是文曲星下凡,筆下有千言,胸中有丘壑……」
百曉生口若懸河,將一個杜撰的悲情故事講得是盪氣迴腸,聽得滿堂茶客時而扼腕嘆息,時而拍案叫好。
故事很快就在京城計程車子圈裡傳開了。
起初,大家只當是個新鮮的段子。可當這個故事連續三天,在京城各大茶樓酒肆里上演,甚至被改編成了評彈小曲時,味道就變了。
一股無形的壓力,開始在所有即將參加春闈的舉子心頭瀰漫。
尤其是那些家世顯赫,早已打點好門路的考生,更是聽得心驚肉跳。
林遠,就是其中最不安的一個。
他一連三天,都把自己關在客棧里,不敢出門。那個說書故事,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迴響。他越想越怕,越怕越覺得,自己府邸外似乎總有若有若無的視線在窺探。
他快要被逼瘋了。
終於,在第三天深夜,他再也忍不住了。他換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衣,戴上兜帽,像做賊一樣從客棧後門溜了出去,一頭扎進了漆黑的夜色里。
而在他對面街角的陰影里,兩個穿著短打扮的漢子對視了一眼,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。
林遠一路穿街過巷,最終,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府邸後門。
東宮詹事府,李大人的府邸。
他熟練地敲了三下門,門開了一條縫,他像條泥鰍一樣鑽了進去。
這一切,都被遠處陰影里的眼睛,看得清清楚楚。
其中一人,迅速轉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要去向他的主子,三皇子李信,匯報這條已經自己游進漁網的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