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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餌與鉤

2026-10-23 00:53:49 作者: 鹿十七

  茶樓二樓的空氣,彷佛凝固成了琥珀。

  所有聲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顧宸沉重的呼吸,和遠處街市傳來的、模糊不清的喧囂。他跪在地上,背脊挺得筆直,雙手高舉著那捲耗盡他心血的策論,像一個獻祭者。

  三皇子李信的目光,像一把柔軟而鋒利的刀,在他和那捲策論之間來回刮過。他身後的錦衣護衛手按刀柄,眼神不善,雅間裡的大儒和國子監祭酒也紛紛起身,皺眉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。

  「殿下,此人舉止癲狂,恐驚擾聖駕,讓屬下將他……」一名護衛長上前一步,低聲請示。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李信抬手,制止了他。他沒有立刻去接那捲策論,而是對身邊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幕僚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那幕僚會意,走上前,從顧宸手中接過了策論,動作小心,彷佛那不是一捲紙,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寶。他呈給李信。

  李信接在手裡,指尖觸到紙張因汗水而產生的濕潤和褶皺。他沒有嫌棄,只是緩緩展開。

  他的目光,落在了紙上。

  最初,他臉上還帶著一絲審視的淡然。可只看了幾行,他的眉毛便微微挑起。當他看到「以商制夷」四個字時,他那一直保持著溫和笑意的嘴角,不自覺地抿成了一條直線。

  他看得越來越慢,越來越專注。

  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。他們只能看到三皇子的臉色,從平靜到欣賞,再到凝重,最後,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審思。他修長的手指,在策論的邊緣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,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。

  二樓的空氣,隨著他敲擊的節奏,變得愈發壓抑。

  終於,他看完了最後一字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將策論小心地捲起,握在手中。他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顧宸,那眼神,已經和剛才截然不同。

  那是一種發現了璞玉的欣賞,更夾雜著一種棋手找到關鍵棋子的銳利。

  「你叫顧宸?」他問,聲音不大,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草民顧宸。」

  「青州人士?」

  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好,好一個《平蠻三策》。」李信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,「以商制夷為鎖,以夷制夷為刀,教化為先為根。層層遞進,鞭辟入裡。這非閉門造車之語,顧宸,你這篇文章,勝過國子監里那些空談之輩百倍。」

  這番評價,讓周圍計程車子們一片譁然。國子監祭酒王維的臉色,更是變得有些難看。

  顧宸的心,狂跳起來。他知道,第一步,他走對了。

  李信沒有理會旁人的反應,他向前一步,親自將顧宸扶了起來。「你方才說,有天大的不公?」

  顧宸站直身體,卻不敢與李信對視,他低著頭,聲音嘶啞:「草民不敢在此地妄言,恐污了殿下和諸位大人的耳朵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李信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好奇的、探究的眼神,微微一笑,「說得對。竹韻軒是品茶論道之地,不是公堂。先生的文章,也確實不該在此處與人輕論。」

  他轉頭對王維和周敦頤拱了拱手:「王大人,周先生,今日怕是不能與二位盡興了。本王偶遇大才,心中欣喜,想請這位顧先生回府一敘。改日,我再登門賠罪。」

  王維和周敦頤連忙還禮,口稱「殿下言重」。他們知道,三皇子這是下了逐客令,也是在宣告,這個叫顧宸的人,他要了。

  李信不再多言,轉身便向樓下走去。他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顧宸,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。

  「顧先生,還等什麼?」

  顧宸一個激靈,連忙跟了上去。他緊緊跟在李信身後,穿過那些或嫉妒、或羨慕、或鄙夷的目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。

  直到坐進三皇子府那輛平穩的馬車裡,與李信相對而坐,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。

  車廂內,燃著頂級的安神香。李信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,動作優雅。

  「現在,可以說了嗎?」李信端著茶杯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,「你說的『不公』,是什麼?與你這篇《平蠻三策》,又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顧宸雙手接過茶杯,滾燙的茶水讓他顫抖的手指穩定了一些。他深吸一口氣,從懷中那個最貼近心臟的位置,掏出了那片絲帛。
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絲帛放在了兩人之間的小几上,推了過去。

  李信的目光落在絲帛上。

  當他看清那熟悉的、屬於東宮詹事府專用信箋的材質,以及上面那幾行字和那個殘破的「東」字印章時,他臉上那溫潤如玉的表情,瞬間消失了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徹骨的冰冷。

  車廂內的溫度,彷佛驟降了十幾度。

  「哪來的?」他問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。

  顧宸將那個關於「樵夫」的故事,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。他不敢有任何添油加醋,因為他知道,在這樣的人物面前,任何謊言都會被輕易戳穿。

  李信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他。

  聽完後,他拿起那片絲帛,用兩根手指捻著,湊到眼前,仔細地看了許久。

  「一個樵夫?」他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,「一個會掉落東宮密信,還恰好掉在你這個能寫出《平蠻三策》的舉子腳下的樵夫。顧宸,你覺得,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嗎?」

  顧宸的冷汗,一下子冒了出來。

  「草民……草民所言,句句屬實!」

  「我信你句句屬實。」李信將絲帛放下,身體向後靠去,整個人陷入了柔軟的靠墊里,「我只是不信那個樵夫。這東西,不是掉的,是有人,故意要讓你撿到。」

  他看著面色煞白的顧宸,緩緩道:「有人想借你的手,把這把刀,遞到我的面前。」

  顧宸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  「不過,」李信話鋒一轉,嘴角重新勾起一絲弧度,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笑,「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刀已經在我手上了。」

  他拿起那捲策論,和那片絲帛並排放在一起。

  「顧宸,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三皇子府的門客。安心住下,準備春闈。你想要的公道,本王會給你。」

  「至於其他的,你不需要知道,更不需要去查。」

  李信的目光,穿透了車窗,望向了皇宮的方向,眼神幽深。

  他不知道遞刀的人是誰。或許是老七,或許是老五,甚至可能是宮裡某個想渾水摸魚的派系。

  但現在,他就是執刀人。這就夠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落時分,最後一縷餘暉從靜思苑的院牆上消失。

  李玄坐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樹下,手裡拿著一根枯枝,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畫著圈。他的動作很慢,眼神空洞,像一個等待死亡的老人。

  一陣微風拂過,他身後的陰影里,多了一個人。

  「一」單膝跪地,無聲無息。

  李玄沒有回頭,手裡的動作也沒有停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一」開始匯報。他用那毫無感情的腹語,將竹韻軒發生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。從顧宸摔碎茶杯,到李信的每一句評價,再到車廂里那段關於「樵夫」和「刀」的對話。

  他甚至模仿了李信當時冰冷的語氣和顧宸驚恐的喘息。

  李玄靜靜地聽著,地上的枯枝,畫出的圓圈越來越標準,越來越平滑。

  當「一」複述完李信那句「刀已經在我手上了」時,李玄手中的枯枝,輕輕「啪」的一聲,斷了。

  他丟掉斷枝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  成了。

  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。李信的敏銳和果決,讓他省去了很多後續的麻煩。這把刀,不僅鋒利,而且自己就會找准方向。

  「殿下,李信已將顧宸安置在府中,並派人嚴密保護。」一補充道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李玄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骨頭髮出一陣病態的噼啪聲。他咳嗽了兩聲,才緩緩開口,「盯住林遠,還有東宮詹事府那個姓李的。我要知道他們接下來見的每一個人,說的每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遵命。」

  「另外,」李玄頓了頓,看向皇城深處,那裡是太子居住的東宮,「讓三號準備好。京城的好戲,要開場了。」

  一的身影融入黑暗。

  院子裡,只剩下李玄一個人。他看著滿天的星斗,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極淡的、冰冷的笑意。

  太子與三皇子,就像兩頭早已被養肥的猛虎。

  而他,只是那個悄悄開啟了籠子,並往裡面扔了一塊鮮肉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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