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,天光微熹。
太和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,百官肅立,晨風凜冽,吹得官袍下擺獵獵作響。無人交談,只有靴底與石板摩擦的輕微沙沙聲,和遠處宮簷下銅鈴被風吹動的、細碎的叮噹聲。
氣氛不對。
所有人都感覺到了。往日裡總會有的低聲交談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每個人的目光,都有意無意地瞟向佇列前方的幾個人。
太子李承,面色如常,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冷了幾分。
三皇子李信,垂手而立,溫潤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。
還有都察院的佇列,左都御史張海閉目養神,像一尊入定的老僧。而他身後的左僉都御史王正,則像一柄出了鞘的劍,渾身都繃著一股隨時會刺出去的鋒銳之氣。
「宣百官覲見——」
內侍尖細的唱喏聲劃破寂靜。
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,百官魚貫而入。金磚鋪地,龍柱擎天,御座高懸,大夏的皇帝李淵身穿十二章紋的龍袍,面無表情地端坐其上。
他的目光掃過下方,像冬日裡最冷的湖水,深不見底。
「有事啟奏,無事退朝。」
例行的開場白後,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天會是一個平靜的早朝時,一個身影從佇列中走出,打破了這脆弱的平衡。
是左都御史張海。
他手捧象牙笏板,走到大殿中央,跪倒在地。
「臣,都察院左都御史張海,有本啟奏。」
皇帝李淵的眼皮抬了抬,看不出喜怒。「講。」
「臣聞,國之大柄,唯賞與罰。科舉取士,乃為國選才之重器,賞罰之源頭。若源頭污濁,則國本動搖。」張海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千鈞,在大殿中迴蕩。
太子李承的眼角,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「近日京中物議沸騰,皆言科場不公,權貴弄權。」張海繼續道,「臣本以為此乃無稽之談,意在動搖人心。然,昨夜,臣屬下御史王正,收到匿名舉報,事關東宮詹事府,事關今科春闈!」
他話音未落,太子李承已然出列。
「父皇!」他躬身行禮,聲音朗朗,「張大人此言差矣。所謂物議,皆是市井流言,捕風捉影。若因幾句無稽之談,便懷疑朝廷大員,豈非讓天下人笑我大夏法度兒戲?李湛乃兒臣肱骨,為人方正,絕無可能行此等齷齪之事!」
「太子殿下說得輕巧!」王正緊隨其後,踏前一步,手中高舉著一份奏摺,「臣這裡有實證!證明李湛與考生林遠私相授受,泄露考題!請陛下降旨,徹查東宮詹事府!」
「放肆!」李承厲聲喝道,「王正,你一個小小僉都御史,竟敢空口白牙,污衊東宮!你可知罪!」
一時間,殿內劍拔弩張。
支援東宮的官員紛紛出列,指責王正血口噴人。而都察院一系的御史們,則寸步不讓,據理力爭。
御座上的皇帝李淵,始終一言不發。他只是看著下方爭吵的臣子,眼神愈發冰冷。
就在這時,三皇子李信,緩步走出。
他沒有參與爭吵,只是對著御座深深一揖。
「父皇。兒臣以為,此事真偽,尚在兩可之間。但天下士子之心,不可不察。」他的聲音溫和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十年寒窗,所求為何?不過一個『公』字。若朝廷不能給他們一個『公』字,便會失了天下讀書人的心。兒臣懇請父皇,為天下士子,徹查此事。若李詹事是清白的,自可還他一個公道。若他真有不法,亦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」
他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,既沒有直接攻擊太子,又把自己放在了為國為民的道德高地上。
太子的臉色,終於變得難看起來。
皇帝李淵的目光,在兩個兒子臉上一掃而過。他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而威嚴。
「張海,你的實證,何在?」
張海再次跪倒,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信。
「陛下,便是此物。此乃李湛寫給心腹的密信,被人截獲。信中言明,科舉舞弊之事已然泄露,為免牽連東宮,欲在春闈之後,將考生林遠……『病卒』。」
「病卒」兩個字,如同一道驚雷,在太和殿內炸響。
所有爭吵聲,瞬間消失。
落針可聞。
「呈上來。」皇帝的聲音里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內侍總管小跑著下階,接過信,雙手捧著,呈到御案之上。
李淵拿起信,他沒有去看那經過烘烤才顯現的字跡。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那枚火漆印。
他是皇帝。他見過這枚印章無數次。
他知道,這印是真的。
咔嚓。
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所有人看到,皇帝陛下手中那隻由整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鎮紙,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。
「好,好一個東宮詹事,好一個朕的肱骨之臣!」
他笑了,只是那笑容比寒冰更冷。
他猛地將信和鎮紙一起,狠狠砸在金磚之上!
「來人!」
「傳朕旨意!」
「東宮詹事李湛,玩忽職守,結黨營私,著即刻革職下獄,交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會審!」
「考生林遠,著金吾衛即刻捉拿歸案!」
「太子李承,治下不嚴,御下無方,即日起禁足東宮,閉門思過!沒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宮門半步!」
一連三道旨意,如同三道天雷,劈得滿朝文武頭暈目眩。
太子李承的臉,瞬間血色盡失。他跪在地上,嘴唇翕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三皇子李信,低著頭,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……
清晨的陽光,終於穿透薄霧,給靜思苑這片破敗的院落,鍍上了一層淡金。
李玄正蹲在一小片菜畦前,用一根枯枝,小心地給一棵剛冒出兩片嫩芽的青菜鬆土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專注,彷佛這棵菜,就是他的整個世界。
「一」的身影,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。
李玄沒有回頭。
「說。」
「一」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腹語,將太和殿上發生的一切,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。從張海奏本,到太子辯駁,再到皇帝那三道雷霆旨意。
李玄手裡的動作,沒有絲毫停頓。
聽完後,他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一切,都在意料之中。父皇不會因為一封來路不明的信就廢了太子,但他會藉此機會,狠狠敲打東宮,同時削弱太子的權勢。
禁足,就是最明顯不過的訊號。
天平,開始傾斜了。
「殿下,三皇子的人,已經在城外秘密接觸京營的部分將領了。」一補充道。
「讓他去。」李玄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「他現在是火上最旺的那盆油,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著他。這對我們來說,是好事。」
他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,打了一桶水,慢悠悠地洗了洗手。
冰冷的井水,讓他混亂的思緒更加清明。
科舉舞弊案這顆石子,已經激起了足夠大的浪花。太子和三皇子的爭鬥,將從暗處,徹底轉到明面。京城這潭水,會越來越混。
而他,需要在這片渾水中,繼續悄無聲息地積蓄力量。
「系統,在靜思苑水井簽到。」他心中默念。
【叮!重複簽到地點,收益已大幅衰減。】
【正在進行簽到……】
【簽到成功!】
【恭喜宿主,獲得「龍氣」+1絲。】
李玄感受著丹田裡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增長,臉上沒有任何失望。
他看著井中自己那張蠟黃而病態的倒影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該出宮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