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，長樂坊后街。
一家連招牌都歪斜的野茶館裡，瀰漫著一股劣質茶葉和潮濕木頭混合的酸味。
角落的桌子上，兩個穿著灰布袍子的小太監，正就著一碟鹽水煮花生，低聲聊著天。他們是御膳房負責傾倒泔水的雜役，地位比宮女還低。
「聽說了嗎？靜思苑那位，最近身子骨好像硬朗了些。」其中一個瘦臉太監，壓低了聲音，神神秘秘地說。
「九殿下？他不是藥罐子裡泡大的嗎，太醫都說活不過二十。怎麼，閻王爺不收了？」另一個胖臉的嗤笑道，抓起一顆花生扔進嘴裡。
「誰知道呢。我前兒個去倒藥渣，路過靜思苑牆根，你猜我聞見什麼味兒了？」瘦臉太監湊得更近了，「一股子熬藥的味兒，但不是御藥房開的方子。那味兒沖得很，又腥又臊，像是什麼……野路子的偏方。」
「野路子？」胖臉太監來了興趣，「他一個被扔在冷宮的皇子，哪來的偏方？」
「這你就不知道了。我聽我師父的師父說，宮裡有些地方，藏著前朝留下的孤本醫書。那位九殿下，整天待在藏書閣，說不定就讓他給翻著了什麼寶貝。自己撿些咱們不要的廢藥渣，搗鼓著以毒攻毒，嘿，沒準真讓他給撞上大運了。」
「嘖嘖，那這方子要是真的，豈不是值大錢了？」胖臉太監眼睛一亮。
「噓——小聲點！」瘦臉太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「這可是掉腦袋的事。咱們就當個樂子聽。來，喝茶，喝茶。」
兩人碰了碰粗瓷茶碗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在他們身後兩丈遠，一張更靠里的、被陰影籠罩的桌子旁，一個男人正死死地低著頭。
他叫趙康。
他面前的茶水早已冰涼，但他握著茶碗的手，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。那兩個小太監的每一句話，都像一根根燒紅的針，扎進他的耳朵里。
偏方。
值大錢的偏方。
靜思苑，九皇子。
這幾個詞，在他那被賭債和絕望塞滿的腦子裡，瘋狂地盤旋、碰撞，最終，炸開了一點火星。
他哥哥趙高，大內總管，權勢滔天。可他昨天跪在哥哥面前，除了換來一頓臭罵和一百兩羞辱性的「滾蛋錢」，什麼都沒得到。哥哥說了，他若是敢再賭，就親手打斷他的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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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兩，長樂坊的周老闆只給了他最後一天時間。
他不想死，更不想變成一個廢人。
趙康猛地抬起頭，眼中布滿了血絲，那是一種賭徒在看到最後一線生機時，才會有的瘋狂。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，重重拍在桌上，起身便走。
他沒有回家，也沒有去長樂坊。
他頂著寒風，朝著皇城的方向，一步步走去。他的腳步越來越快，最後，幾乎是小跑起來。
……
靜思苑的門，比往常關得更緊。
趙康在門口徘徊了足足半個時辰。他幾次想上前敲門，手抬到一半，又被門口那兩個面無表情的守門太監嚇了回去。
這兩個太監他從未見過，不像是宮裡的老人。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，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像，但那偶爾掃過他的一瞥，卻讓他感覺渾身發冷。
天色越來越暗，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。
不能再等了。
趙康一咬牙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兩銀票，這是他最後的家當。他堆起滿臉的諂笑，湊了上去。
「二位公公，行個方便。小的趙康，是……是九殿下的遠房親戚，特來探望。」
左邊的那個太監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右邊的那個，緩緩轉過頭，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他。
趙康的心一哆嗦，手裡的銀票都快拿不穩了。
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趕走時，院內，傳來一陣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聲。那聲音，聽起來就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。
「讓他……進來吧。」一個虛弱無比的聲音，伴隨著咳嗽的間隙，從門內飄出。
那兩個太監對視一眼，這才讓開了一條路。
趙康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沖了進去。
院子裡，比他想像的還要破敗。一個瘦削得像竹竿一樣的少年，正扶著井沿，佝僂著身子，劇烈地喘息。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，臉色蠟黃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。
正是九皇子，李玄。
「你找我？」李玄抬起頭，他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窩裡，但那目光，卻異常的明亮，像兩點鬼火。
趙康被他看得心裡發毛，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。
「殿下！殿下救我！」他語無倫次地磕著頭，「小的趙康，走投無路了！求殿下賜一方神藥，救小的一命！小的願為殿下做牛做馬！」
李玄沒有扶他，只是又咳嗽了幾聲，才慢慢直起身子。
「神藥？」他自嘲地笑了笑，聲音沙啞，「你看我這個樣子，像是能拿出神藥的人嗎？我自己的命，都不知道還有幾天。」
「不！不是的！」趙康急了，他把在茶館裡聽到的話，添油加醋地學了一遍，「殿下您別瞞我了！您肯定是有法子的！您開個價，多少錢，您說！」
李玄沉默了。
他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，夜風吹得他單薄的衣袍緊緊貼在身上，更顯形銷骨立。
「錢？」他看著跪在地上、滿臉期盼的趙康，緩緩搖頭，「我一個將死之人，要錢何用。」
趙康的心，瞬間涼了半截。
「不過……」李玄話鋒一轉，他拿起桌上一個破了口的茶碗，倒了半杯冷水，輕輕吹著那根本不存在的熱氣，「我聽說，你是趙總管的弟弟？」
趙康猛地抬頭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：「是！是！趙高是我親哥！」
「我久居宮中，體弱多病，從未有機會拜會趙總管。」李玄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「我這裡，確實有一劑調養身體的湯藥。是我從古籍上尋來的方子，用些不值錢的藥渣配的。我自己喝了，感覺……聊勝於無吧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趙康那張寫滿貪婪與渴望的臉上。
「這方子，不能給你。但這一劑藥，我可以給你。」
他從懷裡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，遞了過去。
趙康連忙雙手接過，那油紙包還帶著李玄的體溫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一團黑乎乎的、散發著刺鼻怪味的藥膏。
「殿下，這……」
「喝下它，或許能讓你扛過眼前的難關。」李玄淡淡道，「我不要你的錢，也不要你做牛做馬。」
「我只要你，替我給你哥哥，帶一句話。」
趙康愣住了。
李玄站起身，走到他的面前，彎下腰，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
「告訴他，靜思苑的李玄，想見他一面。」
「就說，我有一樣東西，或許能治好他多年的……心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