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康攥著那個油紙包,像攥著自己滾燙的心臟。
他沒有回家。
他踉踉蹌蹌地穿過幾條漆黑的巷子,冷風灌進他單薄的衣衫,讓他不住地發抖。但他感覺不到冷,也感覺不到餓。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,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:活下去。
長樂坊的燈籠,像一隻只猩紅的眼睛,在夜色中貪婪地注視著每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。
他來了。
坊門口的兩個彪形大漢看見他,臉上露出貓捉老鼠般的戲謔。
「喲,這不是趙二爺嗎?湊夠銀子了?」
趙康沒有理會他們,徑直往裡走。
坊內,煙霧繚繞,人聲鼎沸。骰子碰撞盅壁的清脆聲,牌九砸在桌面上的悶響,贏錢的狂笑和輸錢的咒罵,交織成一首絕望與貪婪的交響曲。
他穿過人群,找到了正坐在太師椅上,由兩個妖艷女子伺候著喝茶的坊主,周顯。
周顯看到他,慢悠悠地放下茶杯,用絲巾擦了擦嘴角。「時辰到了。錢呢?」
趙康不說話,只是死死地盯著他。
「沒錢?」周顯笑了,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,「也行。我這人好說話。你是自己選,左手,還是右手?」
他身後,兩個壯漢掰著指關節,發出「噼啪」的脆響,圍了上來。
周圍的賭徒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。對他們來說,這是比賭大小更刺激的餘興節目。
趙康的呼吸變得急促。他環顧四周,每一張臉都寫滿了冷漠與幸災樂禍。
他忽然想起了李玄那雙眼睛。
那雙陷在病態臉龐里的,亮得像鬼火的眼睛。
他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,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撕開油紙,將那團黑乎乎、散發著怪味的藥膏,一把塞進了嘴裡!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腥臊與腐臭的味道,在他的口腔中炸開。他甚至來不及咀嚼,就強忍著噁心,囫圇吞了下去。
「他……他吃了什麼?」
「瘋了!這小子是吞毒自盡了!」
周顯也愣住了,他沒想到這個潑皮無賴竟然有這種膽子。
下一秒,趙康的身體猛地弓起,像一隻被開水燙了的蝦米。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雙眼暴突,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「嗬嗬」聲。
「噗——」
他噴出了一口黑色的、帶著腥臭味的粘液,濺在光亮的地板上,滋滋作響,冒起一陣白煙。
緊接著,他全身開始劇烈地抽搐,口吐白沫,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「砰」的一聲,後腦勺磕在地上,再無聲息。
整個長樂坊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住了。
「死……死人了?」一個女子尖叫起來。
周顯的臉色「唰」地一下白了。他可以斷人手腳,但絕不敢在自己的地盤上鬧出人命,尤其對方還是趙高的弟弟。這要是傳出去,他這長樂坊就別想開了。
「還愣著幹什麼!」他對著手下怒吼,「把他拖出去!從後門扔到臭水溝里!快!」
兩個壯漢手忙腳亂地架起已經癱軟如泥的趙康,像拖一條死狗一樣,將他拖向了後巷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。
一桶混著魚腸和爛菜葉的泔水,被人從後門潑出,澆了趙康滿頭滿臉。
冰冷的、帶著惡臭的液體,讓他打了個激靈。
他……醒了。
他緩緩睜開眼,看到的是一條骯髒的、散發著惡臭的後巷,和頭頂一線灰濛濛的天。
他還活著。
趙康掙扎著坐起來,感覺渾身酸痛,像是被十幾頭牛碾過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,完好無損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還能轉動。
他不僅活著,而且……感覺有些不一樣了。
那股常年盤踞在他骨子裡的、因為酒色掏空而產生的虛浮感,似乎被那口黑色的嘔吐物,一同帶走了。他的頭腦,前所未有的清明。身體雖然虛弱,但那是一種純粹的、飢餓帶來的虛弱,而不是病入膏肓的腐朽。
那藥……是真的!
那個看似將死的九皇子,給他的,是真正的神藥!
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,混合著對李玄的敬畏,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。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不顧滿身的污穢,朝著一個方向,瘋了一樣地跑去。
……
趙府。
大內總管趙高的書房裡,點著安神的檀香。
趙高正拿著一塊鹿皮,仔細擦拭著一把前朝的古劍。他喜歡劍,喜歡這種冰冷、鋒利、能主宰生殺的感覺。
管家在門外輕聲通報:「老爺,二……二爺他來了。」
趙高擦拭的動作一頓,眉頭緊鎖。「讓他滾。我不想再看見他。」
「可是,老爺,」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,「二爺他……他好像有些不一樣。他指名道姓,說有天大的事,要當面跟您說。」
趙高沉默了片刻,將古劍放回劍鞘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當趙康走進書房時,趙高差點沒認出來。
眼前的男人,雖然渾身髒污,散發著惡臭,但他的眼神,不再是過去那種躲閃、諂媚和猥瑣。那是一雙平靜的、甚至帶著幾分堅定的眼睛。
「你還敢來?」趙高的聲音冰冷。
趙康沒有像往常一樣跪下求饒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將長樂坊發生的一切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他沒有誇大,也沒有隱瞞,只是平靜地陳述。
最後,他看著自己這位權勢滔天的哥哥,說出了那句改變一切的話。
「九殿下,讓我給您帶一句話。」
趙高階起茶杯,準備喝茶,以此來掩飾自己的不耐煩。
「他說,靜思苑的李玄,想見您一面。」
趙高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趙康的聲音,壓得更低了,像一句來自地獄的耳語。
「他還說,他有一樣東西,或許能治好您多年的……心病。」
「咔嚓!」
趙高手中的青瓷茶杯,應聲而碎。滾燙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,掉落在名貴的地毯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書房裡的空氣,瞬間凝固。
心病。
這兩個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,捅進了趙高心中最深、最黑暗的那個鎖孔。
那是他最大的秘密。一個連皇帝都不知道的秘密。一個折磨了他二十年,讓他夜夜從噩夢中驚醒的秘密。
他是大夏最有權勢的宦官,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但他也是一個殘缺的人,一個因為早年淨身時留下的後遺症,每到陰雨天便會痛苦不堪的活死人。那種痛苦,不是身體上的,而是源自神魂深處的撕裂感,太醫束手無策,佛道高人也說無解。
這便是他的心病。
一個無權無勢、在冷宮裡等死的九皇子,怎麼會知道?
是巧合?是詐術?還是……
趙高的後背,第一次冒出了冷汗。他看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弟弟,又想起了那個神秘的九皇子。
一個能拿出起死回生般「神藥」的人。
一個能一語道破他最大隱秘的人。
這已經不是他能用常理來揣度的存在了。
他揮了揮手,示意趙康退下。
趙康躬身行禮,默默地退出了書房。他知道,他的任務,完成了。
書房裡,只剩下趙高一人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靜思苑的方向,那雙平日裡總是眯著的、精光四射的眼睛裡,第一次充滿了驚疑、恐懼,以及一絲……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、瘋狂的希望。
許久,他轉過身,對著門外的陰影處,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:
「備車。」
「不,不要車駕,太扎眼了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決絕。
「準備一套小太監的衣服。今晚,我要親自去一趟靜思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