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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交易的砝碼

2026-10-23 00:54:16 作者: 鹿十七

  亥時,夜色如墨。

  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,在距離皇城根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停下。車伕跳下車,熟練地給馬匹餵了些草料,自己則縮在車轅上,像是在打盹。

  車簾掀開一角,一個穿著灰撲撲小太監服飾的人影,低著頭,快步走下車,融入了更深的巷弄陰影里。

  趙高從未想過,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種方式,重走這條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的宮路。他身上這件粗布衣服,磨得他嬌貴的皮膚有些發癢,空氣中廉價皂角的味道,讓他忍不住皺眉。

  但他壓下了所有不適。

  越是靠近靜思苑,他的心跳就越快。那不是緊張,而是一種混雜著期待與恐懼的、陌生的悸動。

  靜思苑的門口,依舊是那兩尊石雕般的守衛。

  他們看見了趙高,卻沒有像白天對趙康那樣阻攔。左邊的守衛,只是微微側了側身,讓開了通往院門的路。

  彷佛,他們一直在等他。

  趙高的瞳孔微微收縮。他推開那扇虛掩的、會發出「吱呀」呻吟的木門,走了進去。

  院子裡,比他想像的還要淒清。寒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,打著旋兒。唯一的光源,來自正屋窗戶里透出的、一點豆大的昏黃燈火。

  一個瘦削的身影,正坐在燈下,手裡捧著一卷書,看得入神。他似乎聽到了門響,抬起頭,看了過來。

  然後,他開始劇烈地咳嗽。

  那咳嗽聲,在寂靜的夜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他咳得彎下了腰,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,彷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

  

  趙高站在院中,沒有動。

  他看著那個在燈火下掙扎的身影,看著那張比傳聞中還要蒼白病態的臉,心中的驚疑,不減反增。

  這就是那個敢跟他談條件的人?

  一個看起來,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將死之人。

  「咳咳……是趙總管嗎?」李玄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聲音沙啞得像是破了的風箱,「深夜來訪,有失遠迎,恕罪。」

  他沒有起身,只是用手帕捂著嘴,抬眼看著院中的趙高。

  趙高緩緩走進屋子。屋裡陳設簡陋到堪稱家徒四壁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紙張發霉的味道。

  「九殿下,知道咱家會來?」趙高開口了,聲音尖細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。他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,也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總管大人肯來,說明我那不成器的『遠房親戚』,把話帶到了。」李玄將書卷合上,放在一邊,那是一本封面都已磨損的《南華經》。「也說明,殿下的藥,對症了。」

  「藥?」趙高眯起了眼,像一隻打量獵物的狐狸,「咱家不懂殿下在說什麼。咱家只是巡夜,恰好路過此地,聽聞殿下身體有恙,特來探望。」

  他一步步逼近,那股屬於大內總管的、無形的勢,如同潮水般向李玄涌去。尋常人在這股氣勢下,怕是連話都說不穩。

  李玄卻只是又咳嗽了兩聲,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。

  「既然如此,那便是晚輩唐突了。」他垂下眼帘,聲音低了下去,「總管大人日理萬機,晚輩不敢多做叨擾。天寒地凍,您請回吧。」

  他竟然,直接下了逐客令。

  趙高的腳步,停在了距離李玄三步遠的地方。

  他盯著李玄那張平靜的臉,試圖從上面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。

  但他失敗了。

  那張臉上,只有病態的虛弱,和一種看淡生死的漠然。彷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,根本不是出自他口。

  僵持。

  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
  最終,先開口的,還是趙高。

  「殿下到底想要什麼?」他放棄了試探,聲音變得乾澀。因為他知道,眼前這個人,根本不怕他的勢。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,還會怕什麼?

  李玄抬起頭,笑了。那笑容,在昏暗的燈火下,顯得有些詭異。

  「總管大人,您覺得,我還能要什麼?」他指了指這間四面漏風的屋子,「黃金萬兩?高官厚祿?這些東西,對我來說,與這地上的塵土,有何區別?」

  趙高的眉頭,鎖得更緊了。

  「我不求財,不求權。」李玄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,「我只求一個機會。」


  「什麼機會?」

  「一個……能看到宮外天空的機會。」李玄的目光,穿透了屋頂,望向漆黑的夜空,「我自出生起,便被困在這四方城牆之內。太醫說,我活不過二十。如今,已是第十九個年頭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里,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少年人的不甘與嚮往。

  「我聽說,再過些時日,便是春日圍獵。我想去看看,看看西山的紅葉,聽聽山間的鳥鳴。就算死,也想死在一個看得見山水的地方,而不是這間發了霉的屋子裡。」

  趙高愣住了。

  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。李玄會勒索他,會要挾他,會讓他幫忙對付太子或是三皇子。

  他唯獨沒有想到,對方提出的,是這樣一個微不足道,甚至有些……天真的請求。

  讓一個病入膏肓的皇子參加圍獵?這聽起來就像一個笑話。

  可正是這個笑話,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。

  因為他看不透。

  他看不透眼前這個少年的真正目的。

  「殿下的病,咱家知道。」趙高緩緩說道,「圍獵場上,舟車勞頓,風餐露宿,只怕對殿下的身體,有損無益。」

  「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」李玄淡淡一笑,「若能換來一日自由,便是即刻死了,又何妨?」

  趙高沉默了。

  他看著李玄那雙清澈的、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,寫滿了對生命的漠視,和對自由的渴望。

  他忽然有些信了。

  或許,這真的只是一個將死少年,最後的心愿。

  「好。」趙高終於做出了決定,「這件事,咱家應下了。春獵的名單,會有你的名字。」

  他盯著李玄,話鋒一轉:「現在,殿下可以告訴咱家,關於『心病』的事了吧?」

  李玄點了點頭。他沒有賣關子,而是從床頭的一個暗格里,拿出了一張紙。

  「這不是藥方。」他將紙遞給趙高,「這是一種……呼吸吐納的法門。總管大人的病,根子不在身,而在神。藥石無醫,只能靠自己調理。」

  趙高接過那張紙,上面畫著一幅極其簡單的人形圖,標註了幾個呼吸吐納的竅穴,旁邊還有幾行蠅頭小字,解釋著心法口訣。

  這東西,看起來平平無奇,甚至有些粗陋。

  「就這?」趙高眼中閃過一絲懷疑。

  「信與不信,全在總管大人自己。」李玄重新拿起那本《南華經》,翻到了剛才看的那一頁,「此法門,名為『坐忘』。每日子時,依圖行之,一炷香便可見效。三月之後,當有大成。」

  「當然,」他補充了一句,「這只是第一篇。想要根治,還需要後續的法門。」

  趙高的手,猛地攥緊了那張紙。

  他明白了。

  李玄給他的,是一個希望,一個魚餌。只要他還想根治,就必須繼續和李玄合作。

  好深的算計。

  好一個韜光養晦的九皇子。

  趙高深深地看了李玄一眼,將那張紙小心地、仔細地折好,揣入懷中,緊緊貼著胸口。

  「咱家,記下了。」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便走。

  當他走到院門口時,李玄的聲音,又從背後悠悠傳來。

  「總管大人,春獵場上,刀劍無眼。晚輩體弱,若能有一支……百人左右的禁軍護衛,在旁策應,想必會安全許多。」

  趙高的身形,猛地一僵。

  他豁然轉身,看向屋內的那個少年。

  少年依舊坐在燈下,低頭看書,彷佛剛才那句話,只是隨口一提。

  但趙高卻感到一股寒意,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了。

  西山看紅葉是假,想要一支能被他掌控的武裝力量,才是真!

  這個少年,他不是想去看風景。

  他是在這盤死局裡,要布下自己的第一顆棋子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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