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高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,那扇破舊的木門被夜風帶上,發出一聲疲憊的「吱呀」。
李玄還坐在燈下。
他沒有動,只是維持著看書的姿勢。但那本《南華經》上的字,一個也看不進去了。他的後背,早已被冷汗濕透,緊緊地黏在皮膚上,又冷又癢。
直到一號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,用腹語低沉地匯報:「他走了。車駕往內宮方向去了。」
李玄緊繃的肩膀,這才垮了下來。
他猛地將書丟在桌上,身體前傾,手肘撐著膝蓋,將臉深深埋進掌心。劇烈的喘息聲,在寂靜的屋子裡清晰可聞。他不是在演戲,而是真的到了極限。
與趙高對弈的每一息,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他不僅要算計對方,更要與自己這具破敗的身體對抗。剛才那幾聲恰到好處的咳嗽,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,每一次都牽扯著肺腑,帶來針扎般的刺痛。
「殿下。」二號和三號的身影也浮現出來,他們的氣息帶著一絲擔憂的波動。
李玄擺了擺手,示意自己無事。
他緩緩抬起頭,那張在油燈下忽明忽暗的臉,蒼白得像紙,但那雙眼睛,卻亮得嚇人。
他贏了。
用一個虛無縹緲的「心病」,換來了一張通往自由的門票,以及……一百顆貨真價實的棋子。
他攤開手掌,看著掌心因為用力而掐出的深深印痕。他不喜歡這種感覺,這種將自己的性命押在別人一念之間的感覺。趙高只要有半分不信,今夜躺在這裡的,就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體。
極致的風險,換來了極致的回報。
他閉上眼,意識沉入丹田。那片由一千多縷龍氣匯聚而成的「湖泊」,正靜靜地流淌著,散發出溫暖而磅礴的力量。
他沒有立刻用這股力量去修復身體。
這具病軀,還是他最好的偽裝。在春獵的舞台上,他需要它。
他的意識上浮,進入識海。那副「龍帝煉神圖」正懸於中央,散發著淡淡的金光。
「坐忘……」
他輕聲念出這兩個字,按照剛剛傳授給趙高、但卻更加精深玄奧的原始法門,開始觀想。他沒有盤膝,只是靠在椅背上,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閉目養神。
一絲絲冰涼的、精純的力量,從圖譜中剝離,開始梳理他那因為疲憊和緊張而瀕臨繃斷的神經。他的思維,像一柄被反覆擦拭的刀,變得越來越鋒利,越來越冷靜。
周圍的一切,在他的感知中變得無比清晰。
他能「聽」到院外巡夜禁衛走過時,靴底與青石板摩擦的細微聲響。他能「聞」到空氣中,一號身上殘留的、來自皇城高牆上的塵土氣息。他甚至能「看」到,桌上那盞油燈的燈芯,因為燈油即將耗盡,而爆出了一朵微小的燈花。
這種對周遭的掌控感,讓他那顆因為冒險而狂跳的心,漸漸平復。
「一。」他睜開眼,聲音恢復了平穩。
「屬下在。」
「從明天起,京城所有的地圖,尤其是西山獵場的輿地形圖,我都要。越詳細越好。」
「二,三。」他轉向另外兩人,「你們的任務,是潛入西山。我要知道獵場每一條山路,每一處溪谷,哪裡的林子最密,哪裡的懸崖最高。還有,大軍駐紮的路線,外圍斥候的巡邏範圍,所有的一切。」
「記住,」李玄的眼中,閃過一絲冷酷的精光,「我要找一個地方。一個看起來像是山匪巢穴,易守難攻,又便於我們撤離的地方。」
三人躬身領命,身影再次融入黑暗。
屋子裡,只剩下李玄一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一道縫隙。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,讓他精神一振。
他知道,從今夜起,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暗處攪弄風雨的幽靈。
他即將擁有自己的刀。
雖然只有一百人,雖然只是暫借,但只要握在手裡,他就有信心,讓這把刀,為他斬開一條血路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宗人府。
負責擬定春獵隨行名單的宗正少卿,正拿著一份剛剛呈上來的草擬名冊,眉頭緊鎖。
「趙總管親自派人送來的?」他看著名冊末尾那個用硃筆添上的名字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「九皇子,李玄?」
「是的大人。」旁邊的小吏躬著身子,小心翼翼地回道,「送名冊來的小公公說,這是陛下的意思。陛下仁慈,念及九殿下久病體弱,從未見過宮外天地,特許其隨駕,開開眼界。」
宗正少卿拿著毛筆,懸在那個名字上空,遲遲無法落下。
這太不合常理了。
春獵是何等大事?彰顯國威,策馬揚鞭。讓一個藥罐子跟著去,萬一在路上出點什麼事,誰擔得起這個責任?
可這是趙高親自傳的話,還打著皇帝的旗號。
他一個區區宗正少卿,哪敢質疑。
「罷了。」他嘆了口氣,蘸飽了墨,在那份正式的玉牒上,一筆一划地寫下了「九皇子李玄」這五個字。
這五個字,就像一顆小石子,投入了京城這潭看似平靜、實則暗流洶湧的深水裡。
訊息很快傳開。
東宮。
「你說什麼?老九也要去春獵?」太子李承一把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,臉色鐵青,「他一個快死的人,去湊什麼熱鬧!父皇到底是怎麼想的!」
「殿下息怒。」幕僚在一旁勸道,「或許……只是陛下的一時憐憫。九殿下那身子骨,怕是連馬都上不去,對我們構不成任何威脅。」
李承在殿內來回踱步,眼神陰鷙。「不,不對。這裡面肯定有事。趙高那個老閹狗,最近跟老三走得很近,現在又把老九這個廢物抬出來……去查!給我查清楚,這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!」
三皇子府。
李信聽完匯報,只是淡淡一笑。
「老九?有趣。」他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,「一隻關在籠子裡十九年的病貓,也想出來曬曬太陽了。由他去吧,一個無關緊要的人,不必在他身上浪費心神。」
他的目光,越過府牆,望向了皇城的方向。
「我們真正的對手,只有一個。」
沒有人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在太子與三皇子這兩頭即將展開生死搏殺的猛虎眼中,李玄,最多算是一隻路過的螞蟻。
他們誰也不知道,這隻螞蟻,已經悄悄地,在他們腳下,挖出了一個足以讓棋盤傾覆的蟻穴。
而此刻,在靜思苑。
李玄正攤開一張剛剛由一號弄來的、粗糙的京畿防務圖。他的手指,順著京城通往西山獵場的官道,緩緩移動。
最終,他的指尖,停在了地圖上一個被標記為「一線天」的狹窄山谷處。
這裡,是通往皇家獵場核心區域的必經之路。兩側是懸崖峭壁,地勢險要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「就是這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