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思苑的夜晚,比往常更冷。李玄的房間裡沒有生火,唯一的溫度,來自桌上那盞昏黃的油燈。
燈下,沒有紙。
一個半尺見方的木盆里,盛滿了濕潤的細沙。二號和三號正跪在盆邊,用枯瘦的手指和細小的樹枝,在沙土上構建著一個微縮的世界。
那是一座山谷。
兩道用沙土堆起的「峭壁」之間,是一條蜿蜒的「道路」。幾根細小的樹枝代表著稀疏的林木,幾顆石子則標示出適合藏匿的岩洞。
三號伸出手指,在「道路」最窄處輕輕一划,一道深刻的痕跡出現。
「一線天。最窄處,僅容兩輛馬車並行。」他的腹語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,帶著沙土的乾燥感,「兩側崖高三十丈,坡度近乎垂直,僅有此處,」他用一根小樹枝,指向峭壁半山腰的一片微小平台,「有一片小樹林,可藏匿五十人。」
二號則在沙盤的另一側,用石子擺出了一個陣型。
「外圍斥候,三人一組,共十二組。巡邏路線覆蓋官道兩側五里,每兩個時辰交錯一輪。我們找到了一條被山洪沖刷出的故道,可以繞開其中九組的視野。」
李玄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那個沙盤。他的大腦,像一台精密的機器,將二號和三號提供的海量資訊,與腦海中的地圖一一對應,推演著每一個可能發生的細節。
「山匪的巢穴呢?」他問。
「找到了。」三號回答,「在『一線天』以西十五里,一個廢棄的採石場。地勢隱蔽,有天然石洞可供百人居住,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外界。我們已清理乾淨,未留任何痕跡。」
李玄點了點頭。他伸出手,冰涼的指尖,輕輕拂過沙盤上那道代表「一線天」的劃痕。
萬事俱備。
現在,只缺那把遞到他手裡的刀。
第二天一早,刀來了。
一名小太監領著一百名穿著制式皮甲的禁軍,停在了靜思苑的門口。他們沒有騎馬,只是沉默地站著,裝備也遠不如東宮或三皇子府的衛率那般精良光鮮。許多人的甲冑上,還帶著陳年的劃痕與磨損。
他們的眼神,也和裝備一樣,帶著一股陳舊的、被磨平了稜角的麻木。
為首的,是一個年近四十的都尉,名叫陳猛。他身材魁梧,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,讓他看起來有幾分兇悍。但他站在那裡,腰背卻有些微駝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憊與敷衍。
這是趙高送來的「禮物」。
一群被邊緣化的老兵,一群在禁軍中惹是生非、被當作垃圾一樣掃出來的刺頭。趙高履行了諾言,卻也留了一手。這樣一支隊伍,既能滿足李玄的要求,又絕無可能掀起任何風浪。
李玄裹著厚厚的狐裘,在一名「啞仆」(一號偽裝)的攙扶下,走了出來。
他只是站在台階上,便被清晨的寒風吹得劇烈咳嗽起來,彷佛隨時都會倒下。
陳猛和那一百名禁軍,就這麼冷漠地看著。他們的眼神里,沒有同情,只有不耐煩。保護這樣一個隨時會死的病秧子,對他們來說,是一件比去守城門還無趣的苦差。
「陳……陳都尉?」李玄好不容易喘勻了氣,聲音虛弱地問。
「末將在。」陳猛抱了抱拳,語氣生硬,連「殿下」都懶得稱呼。
李玄沒有在意他的無禮。他招了招手,身後的一號端著一個托盤上前。托盤上,是一百個小小的、用油紙包好的藥包。
「天氣寒冷,大家……辛苦了。」李玄的聲音很輕,「這是我閒來無事,自己配的一些驅寒活血的藥茶。不成敬意,還望……諸位不要嫌棄。」
陳猛愣住了。他身後計程車兵們也發出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他們預想過這位九皇子會擺架子,會頤指氣使,甚至會驚慌失措。他們唯獨沒想到,等來的,會是一百包藥茶。
陳猛看著李玄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,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面無表情的啞仆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上前接過了其中一包。
藥包入手溫熱,顯然是剛剛炒制好的。開啟油紙,一股混雜著薑片、紅棗和某種不知名草藥的辛香,撲鼻而來。
這不是什麼珍貴的藥材,卻是實實在在的心意。
「謝……殿下。」陳猛的聲音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屬於人的溫度。他轉過身,對著身後那群還在發愣計程車兵低吼道:「還愣著幹什麼!不來謝謝殿下的賞賜!」
士兵們這才如夢初醒,亂糟糟地躬身行禮。
李玄只是微微一笑,又是一陣咳嗽,便被一號攙扶著回了院子。
陳猛看著手裡的藥包,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院門,眼神複雜。他將藥包揣進懷裡,那股溫熱,透過皮甲,一直暖到心裡。
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揮了揮手,帶著那一百人,在靜思苑外圍,默默地紮下了營。
春獵之日,終於到來。
天還未亮,整個皇城便已甦醒。巨大的車駕、披著華麗鞍鐙的寶馬、甲冑鮮明的衛隊,匯成一股洪流,從宮門湧出,浩浩蕩蕩地朝著西山而去。
李玄的車駕,被安排在隊伍的末尾。
那是一輛半舊的、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馬車。拉車的,也只是兩匹瘦弱的凡馬。與前方太子那由十六匹神俊非凡的「踏雪烏騅」拉動的黃金車輦相比,簡直就像是路邊的一堆垃圾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聲響。
李玄靠在車廂里,閉著眼睛,聽著外面傳來的聲音。
有百姓對太子儀仗的歡呼,有三皇子那三千精銳騎兵過市時,馬蹄與甲葉碰撞出的、如同雷鳴般的轟響。
這一切,都與他無關。
他像一個坐在劇院角落裡的觀眾,冷眼看著舞台上那兩個主角,在上演著一出名為「兄友弟恭」的滑稽戲碼。
車簾被一隻手輕輕掀開一角,是陳猛。
「殿下,馬上要出城了,風大,您多加件衣服。」他的語氣,比初見時恭敬了許多。
「有勞了。」李玄睜開眼,對他點了點頭。
陳猛的目光,在車廂內那個沉默的、負責駕車的「啞仆」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很快移開。這幾日,他不止一次看到這個啞仆,用一種他看不懂的手法,為九皇子按摩穴位,緩解咳嗽。他甚至看到,這個啞仆能單手拎起一袋百斤重的米,而面不改色。
這個病弱的皇子身邊,似乎也並非全是弱者。
車隊出了城,速度漸漸快了起來。官道兩側的景物,開始飛速倒退。
李玄的身體隨著馬車的顛簸而輕輕晃動。他沒有再閉眼,而是掀開車簾的一角,望向窗外。
田野、村莊、遠山……
這是他十九年來,第一次看到宮牆之外的世界。沒有金碧輝煌的琉璃瓦,沒有處處透著壓抑的紅牆。天空是如此的廣闊,空氣里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。
他的眼中,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惘。
但那迷惘,只持續了一瞬。
他的目光,很快變得銳利而冷靜。他看到了遠處那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,像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。
西山,到了。
車隊的速度慢了下來,開始進入蜿蜒的山路。
李玄的目光,越過前方層層疊疊的儀仗,最終,定格在遠處一個兩山夾峙、狀如瓶頸的隘口上。
一線天。
那裡,雲霧繚繞,看起來就像是巨獸張開的喉嚨。
他放下車簾,車廂內,光線再次變得昏暗。
他從懷中,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,捂住嘴,輕輕地咳嗽了一聲。
然後,他將手帕放下。
他的嘴唇,無聲地開合,對著車廂外那個沉默駕車的「啞仆」,吐出了兩個字。
「今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