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西山的風,帶著山林獨有的濕冷,像無形的蛇,鑽進營帳的每一條縫隙。遠處主營的方向,還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和權貴們的笑談,但那聲音被風一吹,就散了,顯得遙遠而不真切。
李玄的營帳,扎在整個營地的最邊緣,緊鄰著一片黑沉沉的松林。這裡安靜得能聽見松針上凝結的露水,滴落在帳篷頂的細微聲響。
他沒有睡。
他只是靠在簡陋的行軍床上,身上蓋著那床厚重的狐裘,雙眼閉著,像是在假寐。那具病弱的身體在抗議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涼的空氣刺入肺腑,引發一陣陣細密的癢意。但他強行壓制住了咳嗽的欲望。
他在等。
等那隻懸在頭頂的靴子,落下來。
駕車的「啞仆」,也就是一號,正坐在帳門口,背對著他,像一塊石頭。他看似在擦拭馬車的韁繩,但李玄能感覺到,他全身的肌肉都處在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臨界狀態。
帳外,陳猛和他手下那一百名禁軍的呼吸聲,清晰可聞。他們沒有懈怠,分成了三隊,輪流在營帳周圍巡邏。篝火的光,將他們晃動的身影投射在帳篷上,像一出沉默的皮影戲。
突然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打破了這份寧靜。
李玄的眼睫,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來了。
「站住!前方乃九皇子營地,來者何人!」是陳猛粗獷的喝問聲。
「放肆!」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夜空,「東宮辦事,瞎了你的狗眼!」
帳簾被一隻粗暴的手猛地掀開,一股混合著薰香與傲慢的氣息涌了進來。為首的是一名面白無須的太監,穿著東宮的服飾,眼神輕蔑地掃過這間簡陋的帳篷,最後,落在了床上那個病弱的身影上。
他身後,跟著四名手按刀柄的東宮衛率,目光不善。
陳猛也跟了進來,他那張刀疤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。「王公公,九殿下已經歇下,有何要事,不能等到天亮再說?」
王公公根本不理他,徑直走到李玄床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像在看一隻待宰的雞。
「九殿下,醒醒吧,別裝睡了。」
李玄彷佛被驚醒,緩緩睜開眼,眼中帶著一絲茫然和病態的虛弱。他掙扎著想坐起來,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「咳咳……是……是王公公啊,深夜前來,所為何事?」
王公公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,扔在李玄的被子上。
那是一個巴掌大的、用桃木雕刻的人偶。人偶的背後,用硃砂寫著一行生辰八字。幾根烏黑的鋼針,深深地刺穿了人偶的胸口和頭顱。
李玄的瞳孔,猛地一縮。
那行字,是當今皇帝的生辰八字。
巫蠱之禍!
這是潑天的罪名,是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的、最惡毒的陷阱。
「殿下,這是從您車駕的夾層里搜出來的。」王公公的嘴角,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,「您還有什麼話好說?」
陳猛的臉色,「唰」地一下變了。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偶,額頭上滲出了冷汗。他再蠢也知道,這意味著什麼。
李玄的身體,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他看著那個人偶,又抬頭看看王公公,嘴唇翕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那張臉,瞬間血色盡失,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。
「帶走!」王公公大手一揮,身後的衛率立刻上前。
「慢著!」陳猛猛地橫跨一步,巨大的身軀擋在了床前。他抽出腰刀,刀鋒在火光下閃著寒光。
「陳猛!你想造反嗎?」王公公厲聲喝道。
「我只奉命護衛九殿下周全!」陳猛的聲音如同悶雷,「人證物證俱在,末將無話可說。但此事體大,必須交由陛下親審!你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把人帶走,不行!」
他身後的禁軍們也圍了上來,雖然裝備破舊,但百人匯聚的氣勢,依舊讓那四名東宮衛率不敢輕舉妄動。
對峙。
空氣彷佛凝固了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,帳門口那個一直沉默擦拭韁繩的「啞仆」,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抬起頭,對著帳外那片黑沉沉的松林,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口哨。
那聲音,不像人聲,更像夜梟的悲鳴。
咻——!
下一瞬,一道尖銳的破空聲,從林中響起!
一支黑色的羽箭,如同來自地獄的毒牙,精準地穿透了帳篷,在王公公那張錯愕的臉上,留下一個血洞。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,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鮮血,濺了李玄一臉。
溫熱的、帶著腥味的液體,讓他那冰冷的身體,猛地一顫。
「敵襲!」
陳猛的反應最快,他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。
緊接著,喊殺聲四起!
他們的目標明確,直撲營地中央,太子李承所在的黃金大帳!
「保護殿下!」陳猛目眥欲裂,他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一場天大的陰謀里。他來不及多想,只能帶著手下的人,和那些衝過來的「山匪」戰在一處。
整個營地,瞬間亂成了一鍋粥。
火光沖天,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、戰馬的悲鳴聲,響徹夜空。
李玄的營帳,反而成了風暴的中心。
幾名「山匪」沖了進來,他們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,目標明確,直撲床上的李玄。
「抓住他!他是皇子!」其中一個「山匪」用沙啞的聲音喊道。
李玄「驚恐」地向床角縮去,那副孱弱的樣子,激不起任何反抗的念頭。
一隻冰冷的手,抓住了他的胳膊,將他從床上粗暴地拖了下來。
「殿下!」陳猛看見這一幕,嘶吼著想衝過來,卻被三名「山匪」死死纏住,根本脫不開身。
李玄被那名「山匪」扛在肩上,顛簸著衝出了營帳。
他最後看到的景象,是陳猛那張布滿血污和絕望的臉,以及遠處,太子那頂黃金大帳,已經被火海吞噬。
「山匪」們得手後,沒有絲毫戀戰,如同潮水般退去,帶著他們的「俘虜」,迅速消失在西山無盡的黑暗之中。
營地里,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沖天的火光。
陳猛一刀劈翻了最後一名糾纏他的敵人,對方卻像沒有痛覺般,轉身就跑。他看著李玄消失的方向,一拳砸在地上,虎口迸裂,鮮血直流。
完了。
人,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被劫走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周圍那些倖存的、驚魂未定的手下,嘶啞地吼道:
「清點人數!救火!派人……派人去主營報告陛下!」
「九皇子李玄,被山匪劫走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