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扛在肩上的感覺糟透了。
李玄的臉頰貼著「山匪」粗糙的麻布衣服，聞到一股汗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。每一次奔跑的顛簸，都讓他的五臟六腑彷佛錯了位，胃裡翻江倒海。那幾滴濺在他臉上的，屬於王公公的溫熱血液，此刻已經變得冰冷黏膩。
他被動地感受著這一切，像一個真正的、毫無反抗之力的俘虜。
身後，喊殺聲和追兵的呼喝聲被迅速甩遠，最終被風聲和林木搖晃的沙沙聲吞沒。他們沒有走大路，而是在崎嶇的山林間穿行。冰冷的樹枝不時刮過李玄的身體，在他那件華貴的狐裘上留下一道道劃痕。
扛著他的「山匪」，正是二號。他的腳步沉穩得不像在逃命，更像是在執行一道再簡單不過的程式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當李玄感覺自己快要被顛散架時，奔跑的節奏終於慢了下來。
他們進入了一個更加幽深的山坳。空氣中，傳來一股岩石和潮濕苔蘚的氣息。
「到了。」二號的腹語，第一次在李玄耳邊響起。
他被輕輕地放在地上。雙腳落地的瞬間，一股虛脫感湧來，讓他踉蹌了一下，扶住了一旁的岩壁才站穩。
這裡是一個廢棄的採石場。一個巨大的、向內凹陷的崖壁下，有幾個黑黢黢的山洞。洞口，燃著一小堆篝火，將周圍的黑暗驅散了一角。
近百名黑衣蒙面的「山匪」正聚集在這裡，他們中的一些人身上帶著傷，正在用布條簡單地包紮。但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呻吟，整個採石場安靜得詭異。
當李玄出現時，所有「山匪」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，齊刷刷地單膝跪地，動作整齊劃一，沒有發出一絲甲葉碰撞的雜音。
他們摘下了臉上的黑布，露出一張張一模一樣的、毫無表情的臉。
大雪龍騎。
「殿下。」三號從一個最大的山洞裡走出，他身上也沾著血污，但氣息平穩，「一切按計劃進行。」
李玄點了點頭，他走到篝火旁，伸出凍得僵硬的雙手烤了烤火。他沒有立刻詢問戰果，而是看向那些身上帶傷的龍騎兵魂。
「損失如何？」
「八名兵魂被禁軍的破甲箭擊中，回歸兵魂池。需要消耗一百二十縷龍氣才能重新凝聚。」三號匯報導，「另有十七名兵魂受創，行動力受損，需要三十縷龍氣進行修復。」
李玄的心沉了一下。
一百五十縷龍氣。
這幾乎是他從趙康身上榨取出的全部收益。一場看似完美的突襲，代價遠比想像中要大。龍氣，果然是有限的戰略資源。每一次動用，都是在消耗他的根基。
「值得。」他對自己說。
他看向三號：「太子呢？」
「東宮衛率拼死抵抗，我們未能攻入黃金大帳。但火勢已經徹底燒毀了太子的車駕和營帳，他本人被濃煙燻得半死，由三皇子的人『救』了出來，現在應該在主營。」三-號的陳述沒有任何情緒，「按您的吩咐，我們沒有追擊，留下了二十具『山匪』的屍體。」
李玄的嘴角，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。
沒殺死太子，才是最好的結果。一個死了的太子，價值遠不如一個名譽掃地、被父皇猜忌的活太子。而三皇子李信的「及時救援」，更是他送給這位三哥的一份大禮。
這份「救駕之功」，足以讓李信在皇帝心中的分量，再重幾分。
他李玄，則從一個無人問津的病弱皇子，變成了一個被山匪劫持的、值得同情的「受害者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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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石三鳥。
「做得很好。」李玄從懷裡掏出那枚沾著血的桃木人偶，扔進了篝火里。木偶遇到火焰，發出一陣「噼啪」的輕響，很快便化為焦炭。
「從現在起，我就是你們的俘虜。」他轉身，走進那個最大的山洞，「在我下令之前，任何人不得與外界接觸。我們需要消失一段時間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，西山主營。
沖天的火光終於被撲滅，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濃烈的、燒焦羽毛和絲綢的嗆人味道。
皇帝李淵身披龍袍，臉色鐵青地站在太子那片狼藉的營地前。他腳下，是燒得只剩框架的黃金車輦，和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體。
太子李承跪在地上，頭髮散亂，滿臉黑灰，一邊咳嗽一邊哭訴：「父皇！是山匪！是那群天殺的山匪！他們不僅劫走了九弟，還想刺殺兒臣啊！」
三皇子李信站在一旁，眉頭緊鎖，適時地開口：「父皇息怒。兒臣帶人趕到時，賊人已經退去。只在九弟營帳附近，發現了東宮王德福的屍體。想來，是王德福發現了賊人行蹤，前去報信，卻不幸遇害。」
他的話，說得滴水不漏，既撇清了自己，又將太子陷害李玄的可能，輕輕地抹去，轉化為一場單純的「山匪襲擊」。
李淵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，掃過跪在地上的太子，又掃過一臉「凝重」的三皇子。最後，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，正被幾名禁軍將領盤問的陳猛身上。
「讓他過來。」皇帝的聲音，不帶一絲溫度。
陳猛被帶到御前，他撲通一聲跪下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「罪臣陳猛，護衛不力，致使九殿下被劫，請陛下降罪！」
李淵盯著他，緩緩問道：「你看清了？真是山匪？」
「回陛下，千真萬確！」陳猛抬起頭，他那張刀疤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，「他們人數眾多，行動迅捷，用的都是軍中制式的強弩！絕非普通流寇！他們……他們就是沖著皇子來的！」
李淵的眼神，閃爍了一下。
軍中制式強弩？
大夏對軍械管制極嚴，能弄到這麼多強弩的，絕不可能是普通山匪。
他的目光，再次落在了太子和三皇子身上。
李承感受到了父皇那懷疑的目光，渾身一顫，哭得更悽慘了：「父皇明鑑！兒臣與九弟一向關係和睦，怎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！定是有人栽贓陷害！」
李信則躬身道：「父皇，當務之急，是立刻封鎖西山，派出大軍搜山，解救九弟。賊人剛退，必然跑不遠！」
李淵閉上了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帶著血腥味的空氣。
他累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兒子，一個蠢笨如豬，一個心機深沉。他忽然想起了那個被劫走的、病怏怏的老九。
那個孩子，在所有人的記憶里，都只是一個模糊的、無足輕重的符號。可今夜，這個符號，卻攪動了滿天風雨。
「傳朕旨意。」
李淵睜開眼，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殺意。
「封鎖西山所有出口！命京營提督趙無極，親率三萬大軍，給朕一寸一寸地搜！挖地三尺，也要把九皇子給朕找回來！」
「告訴他，活要見人，死……也要見屍！」
旨意傳下，整個西山營地，如同一個被徹底啟用的戰爭機器，轟然運轉起來。
而在那幽深的採石場山洞裡，李玄正盤膝而坐。他沒有理會身體的疲憊，而是沉入識海，開始運轉「龍帝煉神圖」。
他需要儘快恢復精神，因為他知道，這盤棋，才剛剛開始。
他下的餌，已經被魚吞下。
現在，是該收緊魚線的時候了。
他緩緩睜開眼，對著洞口陰影處的二號，下達了新的命令。
「去找陳猛。」
「告訴他，山匪的下一個目標，是運往軍中的糧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