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如刀,刮過西山焦黑的營地。
陳猛用一捧冰冷的溪水,狠狠潑在自己臉上。刺骨的寒意讓他因憤怒和焦慮而充血的大腦,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。他抬起頭,水珠順著他臉上的刀疤滑落,像一道醜陋的淚痕。
不遠處,京營計程車兵正在清理著狼藉的現場。太子和三皇子的衛率,像兩群互不信任的狼,在各自的防區內戒備著,空氣里充滿了猜忌與火藥味。
他,陳猛,成了一個笑話。
一個護衛不力,導致皇子被劫的廢物都尉。
他剛剛被京營提督趙無極像狗一樣地罵了一頓。如果不是看在他曾是邊軍悍卒,此刻腦袋恐怕已經掛在了轅門上。
他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腦海里反覆迴蕩著李玄被劫走時,那驚恐而無助的眼神。還有之前,那個病弱少年遞給他藥茶時,那真誠而溫暖的微笑。
一股混雜著愧疚與暴怒的情緒,堵在他的胸口,讓他喘不過氣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松樹上,震得積雪簌簌落下。
「誰!」他豁然轉身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一道黑影,從樹後的陰影里,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。
不是走,是「滑」。那人的腳步輕得像貓,落地無聲,彷佛沒有重量。他穿著一身夜行衣,臉上蒙著黑布,只露出一雙沒有絲毫感情的眼睛。
陳猛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是昨晚的山匪!
他剛要張口呼救,對方卻抬起了一隻手。那隻手裡,捏著一片東西。
一片被撕下的、李玄那件狐裘的衣角。上面,還沾著一點已經乾涸的血跡。
陳猛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「九殿下……在你們手上?」他的聲音,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嘶啞。
黑衣人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,靜靜地看著陳猛。那眼神,讓陳猛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。
「他讓我給你帶句話。」
黑衣人的聲音響起,沙啞、乾澀,不帶任何語調的起伏,像兩塊石頭在摩擦。
陳猛愣住了。
他?九殿下?他不是被劫持的俘虜嗎?
「山匪的下一個目標,是運往軍中的糧草。」黑衣人繼續用那種毫無感情的語調說道,「子時,黑風口。他們會燒掉第一批補給。」
說完,他將那片狐裘衣角,輕輕放在地上。然後,他的身體向後一倒,像一片落葉,悄無聲-息地融入了身後那片更深的黑暗裡。
一切快得像一場幻覺。
陳猛呆立在原地,足足過了十幾息,才回過神來。他猛地撲過去,那黑衣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彷佛從未出現過。
地上,只留下一片柔軟的、帶著血跡的狐裘衣角,和一行淺淺的腳印。
他撿起那片衣角,觸手冰涼。
一個巨大的、荒謬的念頭,在他腦海中炸開。
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劫持。
九殿下……他不是單純的受害者!
陳猛的後背,瞬間被冷汗浸透。他想起了這幾日相處的點點滴滴。那恰到好處的示弱,那收買人心的藥茶,那身邊神秘莫測的啞仆。
他以為那是一個落魄皇子的無奈與掙扎。
現在看來,那分明是一頭蟄伏的猛獸,在耐心地布置著自己的陷阱。
他,陳猛,連同他手下的一百名禁軍,從一開始,就是這個陷阱里的一環。
黑風口,糧草。
這個訊息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在他的手心。
告訴趙無極?
他要怎麼說?一個神秘的山匪,冒著生命危險,就為了來給他通風報信?誰會信!趙無極只會認為他瘋了,或者,他就是山匪的內應!
可若是不報……萬一糧草真被燒了,西山數萬大軍,頃刻間便會陷入混亂。這個責任,他擔不起。
陳猛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,反覆炙烤。
他死死地攥著那片狐裘,最終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他賭了!
他賭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九皇子,不是在拿他當棄子!
他沒有回營,而是轉身,朝著自己那一百名弟兄的臨時駐地摸去。他不能驚動任何人,他要用自己的方式,去驗證這個訊息。
……
採石場的山洞裡,溫暖如春。
幾塊在簽到系統中獲得的「暖陽玉」,被放置在山洞的角落,散發著肉眼不可見的溫潤熱力,將山洞裡的陰冷潮濕驅散得一乾二淨。
李玄盤膝坐在一張乾燥的獸皮上。
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但呼吸,已經平穩了許多。他剛剛結束了一輪「龍帝煉神圖」的觀想,精神上的疲憊被一掃而空,思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丹田內那片龍氣「湖泊」,縮小了一圈。一百五十縷龍氣的消耗,讓他前幾日的積累,幾乎去了兩成。
這就是力量的代價。
他睜開眼,二號的身影,正靜靜地跪在洞口。
「他信了?」李玄問。
「他拿走了信物,去了禁軍駐地。」二號回答。
李玄點了點頭,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陳猛是個聰明人,也是個有血性的人。這樣的人,一旦被套上枷鎖,就會成為最鋒利的刀。
「殿下,我們為何要幫朝廷保住糧草?」三號從洞穴深處走出,他的臉上帶著一絲不解,「讓大軍陷入混亂,不是對我們更有利嗎?」
李玄搖了搖頭,他拿起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一座山,代表西山。
「燒掉糧草,是匹夫之勇。那只會激怒父皇,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清剿西山。到時候,三萬大軍變成十萬,我們藏得再深,也會被翻出來。」
他的樹枝,在山腳下,畫了一條線,代表糧道。
「但『山匪』要去燒糧草的訊息,由陳猛的人『恰好』發現,並『拼死』保住了糧草。你覺得,這在父皇眼裡,會是什麼?」
三號的眼睛亮了。
「是功勞!是陳猛和他手下那一百人的功勞!」
「沒錯。」李玄的嘴角,露出一絲笑意,「一場大敗之後,需要一場小勝來提振士氣。一個護衛不力、差點被砍頭的罪人,搖身一變,成了將功補過的功臣。你覺得,接下來,父皇會用誰來搜山?」
三號恍然大悟:「他會用陳猛!因為陳猛是唯一和『山匪』交過手,還取得了『勝利』的人!」
「正是。」李玄用樹枝,輕輕敲了敲地上的那座「山」,「當搜山的權力,落到我們自己人手裡時,這座西山,對我們來說,才算是真正的安全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洞口,望向外面漆黑的夜。
「而且,我送給三哥的『救駕之功』,也需要一份『無能』來襯托。太子營地被襲,三皇子的人姍姍來遲,只能救出一個被熏暈的太子。而我手下一個小小的都尉,卻能挫敗山匪的陰謀。這兩件事放在一起,父皇會怎麼想?」
他沒有說下去,但三號已經完全明白了。
皇帝會覺得,太子無能,三皇子也不過如此。反而是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、不起眼的老九,他手底下的人,竟然還有幾分血性。
這就像在一杯清水裡,滴入了一滴墨。
雖然微不足道,卻足以讓整杯水的性質,發生微妙的改變。
李玄的目光,彷佛穿透了無盡的黑暗,看到了京城那座冰冷的皇宮。
「這盤棋,不能只有黑白兩色。」他輕聲說道,「總要有一些灰色的棋子,才能讓棋局,變得更有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