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未至,西山的夜,冷得像一塊鐵。
陳猛和他手下那一百名禁軍,像一百尊蟄伏的石像,趴在黑風口兩側的山坡上。冰冷的碎石硌著他們的胸口,山風從甲冑的縫隙里灌進去,凍得人牙關打顫。
「頭兒,真……真的會有山匪來?」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湊到陳猛身邊,聲音抖得像篩糠,「咱們這是違抗軍令擅自離營,要是被趙提督知道了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陳猛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,他死死盯著山下那條被月光照得發白的隘路,「怕了就滾回去。」
那士兵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說話。他看了一眼周圍的弟兄,大部分人的臉上,都和他一樣,寫滿了不安與疑惑。但沒有一個人動。
因為陳猛把那片帶血的狐裘衣角,給他們看了。
他沒說情報的來源,只說這是他拼了命換來的線索。他說,九殿下還活著,這是救回殿下唯一的希望。他還說,他們這群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廢物,今天,就要干一件讓整個西山都睜大狗眼看看的大事。
沒人相信他能救回皇子。但他們信陳猛。信這個在他們被所有人當垃圾一樣對待時,還肯為他們擋刀、跟他們一起喝酒吃肉的刀疤臉都尉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就在一些人快要被凍僵,意志開始動搖時,隘路的盡頭,出現了一點火光。
緊接著,是第二點,第三點……
一列由十幾輛大車組成的隊伍,緩緩駛入了黑風口。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,沉重的車輪在地上壓出深深的轍印。是糧草!押運計程車兵們哈著白氣,一個個無精打采,顯然沒把這趟差事當回事。
陳猛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握緊了刀柄,手心全是冷汗。
糧隊剛走到隘口中央,異變陡生!
道路兩側的密林里,突然射出數十支火箭,帶著刺耳的尖嘯,精準地釘在了糧車的油布上!
「轟!」
浸透了火油的油布瞬間被點燃,火光沖天而起,將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!
「敵襲!有敵襲!」押糧計程車兵們瞬間炸了鍋,亂作一團。
數十個黑影,從林中猛撲而出,他們動作迅捷,配合默契,手裡的環首刀在火光下閃著嗜血的光。
「是昨晚的山匪!」陳猛身邊有士兵驚呼。
陳猛的眼睛,瞬間紅了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,猛地從坡上站起,抽出腰刀,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:
「弟兄們!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!為了九殿下!殺!」
「殺!」
一百名被壓抑了太久的禁軍,像一百頭下了山的猛虎,從山坡上俯衝而下。他們的吼聲,匯成一股洪流,甚至蓋過了火焰的爆裂聲。
那群正在縱火砍殺的「山匪」顯然沒料到這裡還有埋伏。他們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分出一半人手,迎著陳猛的隊伍沖了上來。
兩股人流,在燃燒的糧車旁,狠狠地撞在了一起!
「鐺!」
陳猛的刀,與一名「山匪」的刀重重地砍在一起,迸出耀眼的火星。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他來不及多想,身體一矮,躲過另一人橫掃而來的一刀,同時左手的短匕順勢捅進了對方的小腹。
那「山匪」悶哼一聲,身體僵住,卻反手一刀,也在陳猛的胳膊上,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鮮血,瞬間染紅了他的臂甲。
禁軍們雖然裝備破舊,但畢竟都是軍中老卒,戰鬥的本能還在。他們迅速組成一個簡陋的圓陣,將幾輛尚未被完全點燃的糧車護在中央,與「山匪」們展開了慘烈的廝殺。
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
這些「山匪」的戰鬥力,遠超陳猛的想像。他們不發一言,悍不畏死,每一個人的刀法都簡單而致命。陳猛手下計程車兵,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。
但陳猛和他的人,也沒有退縮。
他們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,這是他們唯一的、能證明自己不是廢物的機會。一個士兵被砍斷了胳膊,就用牙去咬。一個士兵被捅穿了肚子,就在臨死前死死抱住敵人的雙腿。
血性,被徹底激發了出來。
陳猛渾身浴血,像一尊殺神。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,胳膊上的傷口早已麻木。他只知道,不能退。一步都不能退。
那群「山匪」似乎也被這群瘋子一樣的禁軍打蒙了。他們的攻勢,開始出現了一絲遲滯。
為首的一名「山匪」頭目,看了一眼遠處山道上隱約出現的火把,似乎是京營的援兵快到了。他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嘶吼,帶著剩下的人,毫不戀戰,迅速脫離戰鬥,退回了密林之中,消失不見。
戰鬥,戛然而止。
整個黑風口,一片死寂。只剩下火焰燃燒的「噼啪」聲,和傷員痛苦的呻吟聲。
陳猛拄著刀,單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他環顧四周,一百名弟兄,還能站著的,不到一半。地上,除了自己人的屍體,還躺著十幾具「山匪」的屍體。
大部分糧草,保住了。
他贏了。
用慘烈的代價,贏得了這場荒謬的賭局。
「頭兒……我們……我們打贏了……」那個之前還瑟瑟發抖的年輕士兵,此刻臉上沾滿了血污和黑灰,卻笑得像個傻子。
陳猛也想笑,卻牽動了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京營提督趙無極麾下的一名參將,帶著上千名騎兵,終於姍姍來遲。
他們看著眼前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,看著那十幾輛還在冒著青煙的糧車,看著陳猛和他手下那群衣甲破碎、渾身是血的殘兵,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那名參將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陳猛面前,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。
「陳都尉……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
陳猛抬起頭,他看著對方那身乾淨整潔的甲冑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血污。他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,比哭還難看。
「沒什麼。」
他的聲音,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「一群不長眼的山匪,想燒咱們的糧草。」
「被我們,給打回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