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帳之內,空氣凝滯得像一塊鉛。
地龍燒得極旺,金絲楠木的矮几上,還溫著一壺上好的君山銀針,但這些都無法驅散帳內那股冰冷的、源自權力頂端的怒意。
皇帝李淵坐在主位上,面沉如水。他沒有看跪在下方的太子,也沒有看站在一旁、低眉順眼的三皇子。他的目光,只是盯著面前那盞跳動的燭火,彷佛那裡面藏著燒毀他江山社稷的妖魔。
太子李承的額頭,已經緊緊貼在了冰涼的地毯上,一動不敢動。他身旁的地面,有一灘濕痕,那是他先前因為恐懼而打翻的茶水。
三皇子李信則垂手而立,姿態恭敬,眼觀鼻,鼻觀心,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。
昨夜的混亂,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皇室的臉上。山匪,在天子腳下,在重兵護衛的皇家獵場,劫走了一位皇子,還差點燒了太子。
這是奇恥大辱。
「兩個時辰了。」李淵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,「趙無極的三萬大軍,把西山圍得像個鐵桶。結果呢?連一根山匪的毛都沒找到。」
他的聲音里,沒有咆哮,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、死灰般的平靜。
「父皇息怒,」太子顫聲說道,「趙提督已經立下軍令狀,三日之內,必定……」
「必定什麼?」李淵打斷了他,目光終於從燭火上移開,落在了他的身上,「必定把整個西山翻過來,然後告訴朕,山匪已經插上翅膀飛走了嗎?」
李承的身體,抖得更厲害了。
就在這時,帳簾被猛地掀開,一名負責傳令的校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驚惶與興奮的古怪神情。
「陛……陛下!黑風口急報!」
李淵的眉頭,擰成了一個川字。黑風口?那是糧道要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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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說。」
「子時三刻,昨夜那股山匪,夜襲了運往大營的糧隊!」校尉喘著粗氣,急促地匯報導。
李承的心,猛地一沉,完了。
李信的眼底,也閃過一絲不易察桑的驚異。
「糧草如何?」李淵的聲音,已經冷得能結出冰來。
「保……保住了!」校尉的聲音陡然拔高,「大部分都保住了!駐守靜思苑的那支禁軍,都尉陳猛,他……他不知從何處得到訊息,提前在黑風口設伏!與山匪血戰一場,擊退了賊人!」
整個龍帳,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淵愣住了。
李承猛地抬起頭,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李信那張萬年不變的玉雕面具,也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陳猛?那個被他當成垃圾一樣丟給老九的、粗鄙的刀疤臉?
「傷亡如何?戰果如何?」李淵的聲音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切。
「陳都尉所部一百人,戰死三十七,重傷二十一,幾乎人人帶傷!」校尉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敬佩,「但他們也斬殺了十三名山匪,奪回了屍首!保住了十五輛糧車中的十二輛!」
李淵的身體,微微前傾。他盯著那名校尉,一字一句地問:「你說,斬殺了十三名山匪,奪回了屍首?」
「是!屍首就在陣前,千真萬確!」
李淵緩緩地靠回了椅背。他閉上眼,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。那口氣,帶走了幾分怒意,卻帶來了更深的寒意。
三萬大軍,找不到一個鬼影。
一百殘兵,卻在正面戰場上,留下了十三具敵人的屍體。
這是何等的諷刺。
他睜開眼,目光如刀,緩緩掃過自己的兩個兒子。
「一個,在自己的營帳里被人放火,嚇得屁滾尿流,靠著弟弟的人才撿回一條命。」
李承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一個,口口聲聲說要為朕分憂,派出的斥候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,反倒讓一群廢物,搶了頭功。」
李信的頭,垂得更低了。
李淵站起身,在帳內來回踱步。他那身明黃的龍袍,在燭火下拖出長長的、晃動的影子,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。
「廢物……都是廢物!」他低聲咆哮著,「朕養的這些精兵強將,朕的這些好兒子,到頭來,還不如一個從冷宮裡出來的、帶兵不到三天的病秧子!」
他說的是李玄。但聽在李承和李信的耳朵里,卻比直接打罵還要難受。
「傳旨。」李淵停下腳步,聲音變得決絕。
「擢升禁軍都尉陳猛,為游擊將軍。加封『討逆校尉』之職。」
「將西山獵場,劃分為東南西北四個搜捕區域。東區,由太子衛率負責。南區,由三皇子府兵負責。西區,交由京營趙無極本部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向帳外那片最深沉的黑暗。
「北區,從黑風口到一線天的所有山林,全部劃給陳猛。再從京營,撥五百精兵給他。告訴他,朕不要他找到活人,朕只要他,把那十三具山匪屍體背後的人,給朕挖出來!」
旨意一下,李承和李信的臉色,都變得極其難看。
這不僅僅是分權,更是一種羞辱。將他們和陳猛這樣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粗人相提並論,還把最重要的「一線天」區域劃給了他。
這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,他們,還不如陳猛。
「父皇,不可!」李承急道,「陳猛不過一介莽夫,驟然提拔,恐難當大任……」
「他難當大任,你當得起嗎?」李淵冷冷地打斷他,「你連自己的帳篷都看不住!」
李承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李信則沉默不語,他只是在心裡,將「陳猛」這個名字,和那個一直被他忽視的九弟,牢牢地綁在了一起。
他意識到,這盤棋,似乎出現了一個他從未預料到的變數。
……
夜風,將旨意送到了營地邊緣的臨時傷兵營。
這裡沒有溫暖的地龍,只有幾盆半死不活的炭火。空氣里,瀰漫著血腥、草藥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。傷兵的呻吟聲,此起彼伏。
陳猛赤著上身,任由軍醫用燒紅的烙鐵,燙在他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。
「滋啦」一聲,皮肉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。
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是將嘴裡咬著的布條,又咬緊了幾分。
就在這時,一名身穿明光鎧的傳令官,在一隊禁衛的簇擁下,走進了帳篷。他嫌惡地用手帕捂住鼻子,高高在上地展開了手中的聖旨。
帳篷里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所有還能動計程車兵,都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。
「……擢升禁軍都尉陳猛,為游擊將軍,加封『討逆校尉』,總領北區搜捕事宜,即刻上任,欽此。」
尖細的、不帶感情的宣讀聲,迴蕩在簡陋的帳篷里。
陳猛愣住了。
他身邊的那些殘兵,也全都愣住了。他們看著彼此身上血跡斑斑的繃帶,看著那名高高在上的傳令官,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錯愕。
游擊將軍?
討逆校尉?
他們這群京城裡人見人嫌的垃圾,這群被發配來看守冷宮的廢物,竟然……真的等來了建功立業的這一天?
陳猛緩緩吐出嘴裡的布條,那布條已經被他咬得稀爛。他掙扎著,在兩名親兵的攙扶下,單膝跪地,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聖旨。
聖旨入手,冰涼,卻又燙得他手心發麻。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傳令官不屑的眼神,穿透了帳篷的縫隙,望向了那片被無盡黑暗籠罩的、藏著秘密的北方山林。
他知道,這不是皇帝的恩賜。
這是那位身處匪巢的九皇子,遞給他的、第二份投名狀。
他,陳猛,從這一刻起,不再是皇權機器上一顆無足輕重的螺絲釘。
他成了一把刀。
一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,精準地插進西山這盤亂局心臟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