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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刀柄與刀刃

2026-10-23 00:54:30 作者: 鹿十七

  聖旨的墨跡未乾,五百名京營精兵便開進了陳猛的營地。

  他們帶來的,不是助力,而是撲面而來的傲慢。

  為首的校尉名叫周通,是京營提督趙無極的外甥,一身嶄新的明光鎧在火光下閃閃發亮,與陳猛手下那些破舊皮甲、滿身血污的殘兵形成了刺眼的對比。

  「陳將軍,」周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目光卻越過陳猛,輕蔑地掃視著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兵,「趙提督說了,北區搜捕事關重大,我這五百弟兄,就交給你了。有什麼髒活累活,儘管吩咐。」

  他嘴上說著「吩咐」,語氣里卻全是「你算個什麼東西」的意味。他身後的京營士兵們,個個挺胸疊肚,眼神裡帶著京城戍衛部隊特有的優越感,看著陳猛和他手下那群「雜牌軍」,就像在看一群乞丐。

  傷兵營里,陳猛那些倖存的弟兄們,一個個攥緊了拳頭,眼神變得憤怒。他們剛剛用命換來了功勞,轉眼間,就被人當成了可以隨意使喚的苦力。

  陳猛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周通,那張刀疤臉在火光下看不出喜怒。他緩緩地、仔細地將那件還帶著體溫的、染血的單衣重新穿上,遮住了那道恐怖的烙傷。

  「周校尉,辛苦了。」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陛下有旨,命我總領北區搜捕事宜。你的人,暫時編為二營。我的人,為一營。」

  周通的眉毛挑了一下,似乎對這個安排還算滿意。一營二營,聽起來平級,但誰都知道,親疏有別。

  「北區山林廣袤,山匪狡猾。」陳猛繼續說道,他的目光,落在了周通那雙一塵不染的戰靴上,「搜山是件苦差事,不能讓京營的弟兄們一來就勞累。這樣吧,今夜,由你們二營負責整個北區外圍的警戒。我帶一營的人,去驗一驗那十三具山匪的屍體。」

  周通愣住了。

  他設想過陳猛會巴結他,會把最危險的任務推給他,或者乾脆把他晾在一邊。他唯獨沒想到,陳猛會把「警戒」這種最安全、最輕鬆的活,交給了他。

  而去驗屍,這種沾染晦氣又沒什麼油水的事,陳猛居然要親力親為?

  「陳將軍,這……這不合適吧?」周通假惺惺地推辭道,「驗屍這種小事,交給手下人去辦就行了。」

  「不。」陳猛打斷了他,語氣不容置疑,「山匪的刀,很快。我想看看,他們的刀,到底快在哪裡。」

  

  他轉過身,不再理會周通,對著自己手下那群還能站起來的弟兄們低吼道:「一營的人,都給老子起來!跟我走!」

  六十多名殘兵,沒有一句廢話,掙扎著、互相攙扶著,默默地跟在了陳猛身後。他們走過周通和他那五百名精兵身邊時,沒有一個人抬頭,但那股沉默的、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氣,卻讓那些京營士兵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

  周通看著陳猛離去的背影,和他身後那群步履蹣跚卻隊形不散的殘兵,臉上的譏諷,漸漸凝固了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這個刀疤臉,或許並不像他想的那麼好對付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臨時搭建的停屍棚里,惡臭撲鼻。

  十三具「山匪」的屍體,並排擺在草蓆上。

  陳猛沒有讓任何人動手。他親自俯下身,一具一具地檢查。他看得極細,從致命的傷口,到他們手掌上的老繭,再到他們牙齒的磨損程度。

  「頭兒,有什麼發現?」一名親兵忍不住問道。

  陳猛站起身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他的回答,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失望。

  「他們的刀法很雜,像是軍中路數,又混了些江湖上的野招。手上的繭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牙口很好,說明他們年輕,而且伙食不差。」陳猛的聲音很平淡,「除了這些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就像……就像這十三個人,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。」

  他走到棚外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。

  「把屍體都燒了。」他下令道,「通知二營的周校尉,就說我說的,山匪手段詭異,為防生變,所有屍體必須就地焚化。」

  親兵愣住了:「頭兒,這可是重要的線索……」

  「線索已經在我腦子裡了。」陳猛拍了拍自己的頭,「執行命令。」

  他看著沖天的火光,將那十三具「證據」吞噬。他的眼中,沒有半分不舍。


  因為他知道,真正的線索,從來不在這些屍體上。

  那位九皇子,既然能給他第一次提示,就一定會有第二次。他現在要做的,不是大海撈針,而是豎起耳朵,耐心等待。

  同時,他還要磨快自己這把刀。

  「傳我將令。」陳猛轉過身,對著身後的殘兵們說道,「從明天起,一營所有人,進行戰後整訓。我們的人數,只有二營的零頭。但我要讓那群京營的少爺們知道,西山北區,到底誰說了算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採石場的山洞裡,暖意融融。

  李玄聽完二號的匯報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。

  「燒了?燒得好。」他輕聲說道,「陳猛比我想的,還要聰明。」

  留下屍體,只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。仵作、宗人府、大理寺,各方勢力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撲上來。陳猛這一把火,燒掉的不是線索,而是所有伸向他的、不必要的觸手。

  這是一種姿態。

  一種向李玄表明,他已經完全理解了遊戲規則的姿態。

  「殿下,陳猛已經掌控了北區。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?」三號在一旁問道。

  李玄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洞口,感受著外面吹來的夜風。

  「一把剛拿到手的刀,需要見血,才能真正握穩。」他緩緩說道,「而且,光靠陳猛一個人唱獨角戲,還不夠。太子和三哥,太安靜了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。

  「二號。」

  「屬下在。」

  「你去一趟東區,太子的防區。找個顯眼的地方,比如懸崖上,用刀刻幾個字。」

  「刻什麼?」

  「涼州,徐家。」

  二號的身影,瞬間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  三號的臉上,露出了困惑的神情:「殿下,涼州徐家,是太子母族的外戚,也是支援太子的鐵桿世家。您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太子營地被襲,他損失慘重,顏面盡失。現在,他最需要的是什麼?」李玄反問道。

  三號思索片刻,恍然大悟:「他需要一個敵人!一個可以讓他將功補過、轉移父皇怒火的敵人!」

  「沒錯。」李玄笑了,「一個遠在千里之外,又跟他有仇的『山匪』來源,是最好的靶子。他會像瘋狗一樣撲上去,動用所有的力量去查所謂的『涼州徐家』。這樣一來,就沒有人再有精力,來關注西山這片小小的山林了。」

  「至於三哥,」李玄的目光,又轉向了地圖上南區的方向,「他是個聰明人。看到太子發瘋,他會怎麼做?」

  「他會按兵不動,坐山觀虎鬥。」三號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
  「對。我要的,就是他們一個發瘋,一個看戲。」李玄的手指,在地圖上,輕輕一點,「這樣,整座西山,就只剩下兩個人,還在認真地『玩』這場搜捕遊戲了。」

  「一個,是京營提督趙無極。」

  「另一個,就是我們的人,陳猛。」

  他收回手指,下達了最後的命令。

  「三號,在北區,距離一線天十里的一處廢棄獵戶小屋,去留一些東西。」

  「留下什麼?」

  「幾把磨損的軍用匕首,一張被撕碎的、畫著某種陣法的獸皮,還有……半包吃剩的肉乾。」

  李玄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  「該給我們的『討逆校尉』,送去第二份功勞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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