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風停了,火苗燃燒的「噼啪」聲清晰可聞。血腥味混雜著木頭燒焦的氣味,刺入鼻腔。院子裡,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黑風山的悍匪們,臉上的猙獰還未褪去,眼神里卻已灌滿了驚駭。他們看著自己的首領,那個在北涼道上能讓小兒止哭的獨眼龍,像一條溫順的狗,跪在那個病弱皇子的腳下。
這比看到他被人一刀砍下腦袋,還要恐怖。
羅振邦張著嘴,渾濁的老眼裡,倒映著燃燒的火焰和那個黑衣皇子的背影。恐懼、困惑、敬畏……無數種情緒在他胸中翻滾,最後匯成一片空白。
神跡。
這是他腦海里唯一能冒出的詞。
李玄動了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腳下的積雪被踩實,發出輕微的「咯吱」聲。這聲音,像一記重錘,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他垂眼,看著跪在身前,身體僵硬如石雕的獨眼龍。
「你的刀,不錯。」李玄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冰珠子一樣,一顆顆砸在地上,「可惜,你拿不穩。」
他伸出腳,用靴尖輕輕踢了踢掉在地上的那柄鬼頭刀。
「告訴他們,」李玄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,「放下兵器,跪下。」
獨眼龍的身體猛地一顫,那隻獨眼空洞地望著前方。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,發出了一個嘶啞、乾澀、完全不像他自己的聲音。
「……放下兵器……跪下。」
這道命令,像一把無形的鐵錘,徹底擊碎了悍匪們最後一道心理防線。
「哐當!」
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悍匪,扔掉了手裡的刀。他雙腿一軟,跪倒在地,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,第三個。
兵器落地的聲音,此起彼伏。
但總有亡命徒。一個離李玄最近的刀疤臉悍匪,眼中凶光一閃,嘶吼著撲了上來:「殺了他!給老大報……」
他的話,沒能說完。
一道黑影,如同從地獄裡鑽出的幽靈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。
是陳猛。
他手裡沒有刀。他只是伸出手,五指成爪,精準地扣住了那悍匪的後頸。
「咔嚓。」
一聲清脆的骨裂聲。
那悍匪的身體軟了下去,像一灘爛泥。
陳猛鬆開手,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。他的身後,六十多名討逆軍士兵,如同一群沉默的狼,從後院的陰影中湧出。他們沒有喊殺,沒有咆哮,只有兵器出鞘時那冷酷的摩擦聲。
他們像收割莊稼的農夫,沉默而高效地,走向那些還在猶豫、或是企圖反抗的悍匪。
沒有纏鬥,沒有對峙。
只有手起,刀落。
一名悍匪試圖舉刀格擋,一名討逆軍士兵的短刀卻已經從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,劃開了他的喉嚨。鮮血噴出,那悍匪捂著脖子,難以置信地倒下。
另一名悍匪轉身想跑,一支弩箭精準地從他後心穿入,前胸透出。他向前踉蹌了兩步,撲倒在雪地里,再也沒了聲息。
這不是戰鬥。
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。
倖存的悍匪們徹底崩潰了。他們扔掉兵器,跪在地上,把頭深深地埋進雪裡,唯恐自己抬頭的動作,會引來那些沉默的死神。
不過幾十個呼吸的時間,院子裡便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敵人。
陳猛走到李玄身後,單膝跪地,聲音沉穩:「殿下,賊人已盡數伏誅或被擒。」
李玄點了點頭。他看了一眼滿院的屍體和跪地求饒的俘虜,那雙漆黑的眼眸里,沒有憐憫,也沒有喜悅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他轉身,走向已經呆若木雞的羅振邦。
「羅家主。」
「啊……在!草民在!」羅振邦如夢初醒,幾乎要跪下去。
「派人,把火滅了。」李玄的語氣,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,「屍體,我的人會處理。今晚,動靜大了些,嚇到你們了。」
羅振邦看著這個談笑間便讓一支悍匪灰飛煙滅的少年,聽著他口中那句輕描淡寫的「嚇到你們了」,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,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,籠罩了全身。
他連忙指揮著同樣驚魂未定的家人和僕役,開始提水救火。
李玄不再理會他們。他走到陳猛面前。
「活口留了幾個?」
「回殿下,留了十五個,都是小頭目。」陳猛答道,「獨眼龍也還活著。」
「很好。」李玄的目光,越過院牆,望向朔風鎮東面的方向。那裡,是馬彪的府邸所在。
「陳猛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馬彪的府上,今晚有多少人?」
陳猛一愣,隨即心臟狂跳。他瞬間明白了李玄的意思。
殿下不僅要守,還要攻!
他壓下心中的激動,飛快地回答:「末將白日已派人偵查過。馬府護院常駐三百人,今晚是他兒子大婚前夜,府中設宴,大部分護院都在前院飲酒。後院和府庫的守衛,不會超過五十人。」
「五十人……」李玄低聲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計算什麼。
他走到那群跪著的俘虜面前,目光落在一個看起來像是獨眼龍副手的男人身上。
「你,叫什麼?」
那人渾身一抖,顫聲道:「小……小人叫張三。」
「張三。」李玄看著他,「想活命嗎?」
「想!想!殿下饒命!小人什麼都說!」張三磕頭如搗蒜。
「我不需要你說。」李玄的聲音,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,「我需要你,去做一件事。」
他彎下腰,在那人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張三的臉色,由慘白變得驚恐,又由驚恐變得難以置信。
李玄直起身,看向陳猛。
「從你的兵里,挑出十五個身手最好的。換上他們的衣服,帶上他們的腰牌。」李玄指了指那些俘虜,「由張三帶路。」
陳猛的眼睛,驟然亮起。
「殿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馬巡檢送了這麼一份大禮,我們,總得回一份謝禮。」李玄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「今晚,我要讓整個北涼道都知道一件事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道:
「凡是敢對我伸爪子的人,我不但要剁了他的爪子,還要拆了他的骨頭。」
他轉過身,黑色的斗篷在夜風中揚起一個冷酷的角。
「去吧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馬彪的人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