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鎮的夜,來得又快又冷。
才剛過酉時,天色就黑得像潑了墨。寒風卷著冰碴子,抽打在羅家府邸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上,發出「嗚嗚」的鬼哭。
正堂里,幾盆燒得正旺的木炭,將寒氣勉強擋在了門外。
李玄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碗剛剛溫好的湯藥,藥氣裊裊,卻掩不住他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病容。他閉著眼,像是在假寐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身下的軟墊。
羅振邦坐立不安地陪在下首,時不時地朝門外望一眼,眼神里是壓不住的憂慮。
「殿下,」他終於忍不住開口,「馬彪那廝,心狠手辣,詭計多端。他派人送來拜帖,說要親自登門請安,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,沒安好心。」
李玄眼皮都沒抬,只是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要不……要不老朽找個由頭,說您已經歇下,把他擋回去?」羅振邦試探著問。
李玄終於睜開了眼。
他看著這位剛剛燃起希望、卻又立刻被恐懼攫住的老人,緩緩搖了搖頭。
「他要來,就讓他來。」李玄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,「躲,是躲不過去的。北涼這地方,想站穩腳跟,總得先見見這兒的虎狼。」
話音剛落,府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、囂張的叩門聲。
「咚!咚!咚!」
每一聲,都像砸在羅振邦的心上。
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,臉色慘白:「家主,馬……馬彪來了!」
「開門,迎客。」李玄端起了那碗湯藥,慢條斯理地吹著氣。
羅振邦咬了咬牙,對著管家揮了揮手。
沉重的府門「吱呀」一聲開啟,一股寒風瞬間倒灌進來,吹得堂上的燭火一陣搖曳。
馬彪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他沒穿官服,只披著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,敞著懷,露出裡面鼓脹的肌肉和護心毛。他身後跟著四名精悍的家丁,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,手按在腰刀上,眼神像狼一樣四處掃視。
「哈哈哈!朔風鎮馬彪,聽聞九殿下大駕光臨,特來請安!」馬彪的聲音如同打雷,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。
他掃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李玄,看到那張比女人還白的臉和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「草民備了些北地土產,不成敬意,還望殿下笑納!」他一揮手,身後的家丁便將幾個大箱子「哐當」一聲扔在地上。箱子開啟,裡面是些鹿茸、熊掌之類的山貨,堆得滿滿當當,透著一股粗野的炫耀。
「馬巡檢,有心了。」李玄放下藥碗,用帕子捂著嘴,輕輕咳嗽了兩聲,「本宮身子不適,未能遠迎,還望見諒。」
「殿下說得哪裡話!」馬彪大咧咧地在羅振邦對面的客位上坐下,那把椅子立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,「您是金枝玉葉,我們這地兒風硬,您可得好生將養著。要我說,這羅家的破院子,哪裡是您該待的地方?又小又漏風,怎麼住得慣?草民在鎮東有座別院,比這兒敞亮十倍,殿下若不嫌棄……」
「不必了。」李玄打斷了他,聲音依舊平淡,「羅家主古道熱腸,本宮在此,住得很安心。」
一句話,讓旁邊的羅振邦眼眶一熱,也讓馬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馬彪的目光轉向羅振邦,那眼神,像刀子一樣颳了過去。
「羅老哥,你可真是好福氣啊。」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,「攀上了殿下這棵大樹,往後,怕是連我這個巡檢副使,都得看你的臉色行事了。」
羅振邦被他看得渾身發毛,強撐著說道:「馬巡檢說笑了,能侍奉殿下,是羅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」
「福分?」馬彪冷笑一聲,他端起茶杯,卻不喝,只是用杯蓋一下下地刮著杯沿,發出刺耳的「嚓嚓」聲,「福分這東西,也得有命享才行。這朔風鎮外的黑風山,可不太平。那裡的土匪,不認得什麼皇子,也不認得什麼福分。他們只認刀。」
赤裸裸的威脅。
整個正堂的空氣,彷佛都凝固了。
羅振邦的臉色,瞬間變得毫無血色。
李玄的臉上,也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驚慌。他握著手爐的手,似乎收緊了一些。
「馬巡檢的意思是……這裡會有危險?」他問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。
馬彪看到他這副模樣,心中的最後一絲顧忌也煙消雲散。
一個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病秧子罷了。
「殿下放心!」他拍著胸脯,大包大攬地說道,「有我馬彪在,定保殿下周全!只要殿下您安安穩穩地待著,別到處亂走,尤其別去不該去的地方,比如這羅家……自然就平安無事。」
他站起身,對著李玄一抱拳。
「天色不早,草民就不打擾殿下歇息了。殿下,好生歇著。」
說完,他看也不看羅振邦,帶著人,轉身揚長而去。
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羅振邦的身體一軟,幾乎從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「殿下……他……他這是要動手了!」
李玄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夜。
馬彪走出羅家大門後,對著黑暗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手勢。
那是行動的訊號。
他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,翻身上馬。他已經能想像到,半個時辰後,羅家這座破院子,將如何在一片火光和慘叫聲中,化為灰燼。
至於那個病秧子皇子?
受了驚嚇,死了幾個下人,又能怎樣?趙無極那個老滑頭,難道還會為了一個破落戶,和一個註定沒前途的皇子,跟自己這個地頭蛇徹底翻臉不成?
……
羅家後院。
陳猛和他麾下的六十名討逆軍,已經悄無聲息地集結完畢。他們沒有點火把,只是藉著雪地微弱的反光,沉默地擦拭著兵器。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種嗜血的平靜。
「將軍,馬彪走了。」一名斥候低聲匯報導,「看樣子,是發訊號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陳猛點了點頭,他走到李玄的房門前,單膝跪地,「殿下,末將請戰。」
房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李玄走了出來。他已經換下了一身常服,穿上了一套利落的黑色勁裝,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斗篷。那張蒼白的臉,在黑暗中,竟透出一種玉石般的冷光。
「戰,是要戰的。」他的聲音,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虛弱,變得清晰而冷冽,「但不是現在。」
他抬頭,看了看天。
「等他們進來。」
「等他們,把刀架在羅家人的脖子上。」
「等他們,以為自己贏定了的時候。」
陳猛一怔,隨即明白了。
殿下要的,不是一場簡單的勝利。他要的是,讓羅家徹底絕望,再給予他們新生。他要的是,在這朔風鎮,立一個誰也無法撼動的、用鮮血寫成的規矩!
「末將……明白了。」陳猛的聲音,帶上了一絲敬畏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府邸前院,羅家人在極度的恐懼中煎熬著。
突然,一陣悽厲的破空聲響起!
「咻!咻!咻!」
十幾支帶著火油的箭矢,從院牆外射了進來,精準地釘在了正堂和廂房的樑柱上。火焰「轟」的一聲燃起,瞬間照亮了半個院子。
緊接著,是震天的喊殺聲!
「殺啊!」
數十個蒙著面的黑衣人,如同鬼魅一般,翻過院牆,手持鋼刀,見人就砍。羅家的幾個護院,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,就被砍翻在地。
鮮血,在火光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「獨眼龍!是黑風山的獨眼龍!」羅振邦看著那個帶頭的、只有一隻眼睛的壯漢,發出了絕望的哀嚎。
獨眼龍一腳踹開正堂大門,他那隻獨眼掃視著堂內瑟瑟發抖的羅家人,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。
「羅老頭,好久不見。聽說你家來了貴客?交出來,饒你不死!」
他一步步逼近,手中的鬼頭刀,在火光下閃著寒光。
羅家的女眷們,發出了驚恐的尖叫。
羅振邦擋在家人面前,面如死灰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就在獨眼龍的刀,即將要落下的那一刻。
一個平靜的聲音,從後院的方向傳來,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聲和尖叫聲。
「你,過來。」
獨眼龍的身體,猛地一僵。
他循聲望去。
只見後院的月亮門下,那個白天的病秧子皇子,正靜靜地站在那裡。他的身後,是無邊的黑暗。
獨眼龍不知道為什麼,當他看到那雙眼睛時,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、無法抗拒的寒意,瞬間攫住了他。
他想開口嘲笑,想下令殺了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。
可是,他的身體,卻不聽使喚了。
他手中的鬼頭刀,「哐當」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然後,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,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匪首,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,一步,一步,僵硬地,朝著那個黑衣皇子,走了過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然後,「噗通」一聲,雙膝跪地。
整個院子,瞬間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