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木的氣味混雜著血腥,在冰冷的夜風裡凝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。
馬彪的人頭就放在堂前的地上,雙目圓睜,臉上還凝固著死前的驚駭與不解。它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石頭,宣告著一個地方梟雄的草草落幕。
羅振邦跪在不遠處,身體伏在地上,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。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擂鼓一般,快要衝破胸膛。
李玄的目光從那顆人頭上移開,落在了陳猛身上。
「做得乾淨嗎?」他問,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問今晚的飯菜是否可口。
「回殿下,所有痕跡都已處理。馬府上下,只當是黑風山內訌,殺紅了眼。」陳猛的聲音沉穩,他身上的血腥氣,在炭火的烘烤下,愈發濃重,「前院那些喝醉的護院,都被我們的人控制了。」
李玄點了點頭,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。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羅振邦,緩緩開口:「羅家主。」
「草……草民在!」羅振邦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「馬彪死了,朔風鎮不能亂。」李玄的語氣不容置疑,「從明天起,馬家在鎮上的所有鋪子、商隊、田產,都由你來接手。」
羅振邦猛地抬頭,臉上是極致的震驚,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吞下馬家?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「殿……殿下,這……這萬萬不可!」他結結巴巴地說道,「馬家在府城有關係,他那些族人也……」
「他沒有族人了。」李玄打斷了他,聲音里透著一絲冰冷的笑意,「一群勾結匪寇、意圖謀害皇子的亂黨,事敗之後,畏罪自焚,不是很合理嗎?」
羅振邦的喉嚨里發出「咯」的一聲,他瞬間明白了這句話背後血淋淋的含義。
斬草除根。
「至於府城那邊,」李玄頓了頓,「我會親自去跟趙提督『解釋』。你什麼都不用擔心,只需要做好一件事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羅振邦面前,彎下腰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:「把朔風鎮,變成一個鐵桶。以後,這裡刮進來的每一陣風,掉下的每一片葉子,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。」
羅振邦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、深不見底的眼睛,一股寒意混雜著前所未有的亢奮,從心底升起。他知道,從他點頭的那一刻起,羅家的命運,就和這位深不可測的皇子,徹底綁在了一起。
他咽了口唾沫,鄭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「草民,遵命。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後,京營大營。
趙無極的帥帳里,燈火通明。他沒有睡,只是穿著一身常服,坐在主位上,靜靜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刀。
刀身映出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,和他那雙比刀鋒更銳利的眼睛。
「提督,」親兵在帳外稟報,「九殿下求見。」
趙無極擦刀的手,停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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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請他進來。」
帳簾掀開,李玄走了進來。他換回了那身華貴的狐裘,臉色比之前更顯蒼白,腳步虛浮,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他身後只跟著四號一人,主僕二人的臉上,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驚魂未定。
「深夜叨擾,還望趙提督恕罪。」李玄一進帳,便捂著嘴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趙無極連忙起身,親自扶住他:「殿下言重了!您沒事吧?末將剛接到訊息,說羅家那邊遭了匪,正準備點兵過去!」
他的話,說得滴水不漏,彷佛對之後發生的一切,一無所知。
「有勞提督掛心了。」李玄順勢坐下,喘著氣說道,「多虧了陳將軍和他麾下的將士拼死護衛,總算是有驚無險。只是……只是那些匪徒,實在太過猖獗。」
他端起親兵奉上的熱茶,喝了一口,像是為了壓驚。
「他們襲擊羅府不成,竟……竟狗急跳牆,轉頭衝進了馬巡檢的府邸。」李玄的臉上,滿是「後怕」與「不解」,「本宮聽下人說,馬府火光沖天,殺聲震天,似乎是……是那些匪徒在內訌。等陳將軍帶人趕去彈壓時,馬巡檢他……他已經……唉!」
一聲長嘆,勝過千言萬語。
趙無極靜靜地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「關切」到「震驚」,再到「惋惜」,變化得天衣無縫。
「竟有此事?」他重重一拍桌子,怒道,「這群無法無天的東西!馬巡檢雖有治下不嚴之過,但終歸是朝廷命官!匪徒如此行徑,簡直是在打我大夏的臉!」
帳內的氣氛,一時劍拔弩張。
李玄像是被他的怒氣嚇到了,縮了縮脖子,低聲道:「本宮……本宮也是這麼想的。此事,恐怕要儘快上報父皇,請他定奪。」
「這是自然!」趙無
極義正辭嚴,「末將身為護衛提督,地方出了如此惡性事件,責無旁貸!末將會立刻修書,將『黑風山匪徒內訌,襲殺朝廷命官』一事,八百里加急,上奏陛下!」
他特意加重了「內訌」和「襲殺」兩個詞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在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絲默契。
交易,達成了。
「如此,本宮就放心了。」李玄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,「對了,此番平亂,趙提督居功至偉。若不是您治軍嚴明,威震北地,讓那些宵小不敢妄動大軍,後果不堪設想。本宮也會在給父皇的請安摺子里,為提督請功。」
趙無極臉上的肌肉動了動,最終化為一個笑容。
「殿下謬讚,這都是末將分內之事。」
他親自將李玄送到帳外,看著那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斂去。
「提督,」周通從陰影里走了出來,臉上滿是不甘,「就這麼……讓他把功勞全占了?馬彪明明是……」
「住口!」趙無極冷冷地打斷他,「馬彪,死於匪徒內訌。九殿下,受了驚嚇。我,平亂有功。這就是事實。你記住了嗎?」
周通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低下了頭。
「末將……記住了。」
趙無極望著朔風鎮的方向,眯起了眼睛。
他原本以為,自己護送的是一頭被拔了牙的幼虎。現在看來,這分明是一條懂得用毒牙,在暗中捕食的幼龍。
……
李玄回到羅家,陳猛已在等候。
「殿下,馬府庫房已經清點完畢。」他遞上一本冊子,「黃金三萬兩,白銀二十萬兩,另有各種珠寶古玩、田契地契,不計其數。」
李玄接過冊子,隨意翻了翻。
這筆錢,比他預想的還要多。足夠他將大雪龍騎的規模,再擴充一倍有餘。
「很好。」他合上冊子,遞還給陳猛,「你親自帶人看管。從明天起,招募工匠,我要在朔風鎮外,建一座軍寨。圖紙,我會給你。」
「是!」陳猛領命。
「那些俘虜呢?」李玄又問。
「都關押在馬家的地牢里。那個張三……」
「讓他走。」李玄淡淡地說道,「找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,給他一筆錢,讓他滾得越遠越好。」
一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棋子,沒必要留在棋盤上。
「至於其他人,」李玄的眼中,閃過一絲冷光,「身體強壯、手上沒沾過太多無辜人命的,可以編入輔兵,去修軍寨。剩下的……就地處理掉。」
「遵命。」陳猛的聲音,沒有絲毫波動。
李玄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天邊,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一場大雪過後,空氣清新得刺骨。朔風鎮還籠罩在沉沉的睡夢中,渾然不知,它的天,已經換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那張簡陋的北涼地圖,手指落在了「朔風鎮」那三個字上。
然後,他用指尖,重重地將那三個字,抹去。
他對著身後的陳猛,輕聲說道:
「從今天起,朔風鎮,姓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