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鎮,南城,爛泥巷。
這裡是陽光都懶得照進來的地方。空氣里混雜著廉價劣酒的酸味、發霉的食物餿味,以及揮之不去的貧窮氣息。
李狗子走在前面,他高大的身形幾乎堵住了半條巷子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腳下的爛泥和污水,濺不到他乾淨的靴子上。他身後,只跟著李玄和陳知報兩人。
「殿下,就是前面那家。」李狗子指了指巷子盡頭一間半塌的窩棚。
窩棚的門,只是一塊破爛的門板,斜斜地倚著。一陣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咳嗽聲,從裡面傳出來。
李玄停下腳步,眉頭微皺。他聞到了濃重的酒氣,還有一股草藥的味道。
「他叫鐵牛,今年二十四歲。他爹是鎮上最好的鐵匠,三年前,林家的『百鍊閣』開到朔風鎮,用了些手段,把他家的『鐵家老鋪』給擠垮了。他爹活活氣死,他娘一病不起,半年前也去了。這小子,手藝是有的,就是從此一蹶不振,天天抱著酒罐子等死。」李狗子壓低聲音,飛快地把情況介紹了一遍。
「暗牙」的效率很高,只用了一個上午,就把鎮上所有鐵匠的底細,摸了個底朝天。這個鐵牛,完美符合了李玄的所有要求。
李玄沒有說話,徑直走了過去,伸手,推開了那塊門板。
「砰。」
門板倒在地上,揚起一片灰塵。
光線照進昏暗的窩棚。一個人影,正蜷縮在角落的草堆里,懷裡抱著一個空酒罈,劇烈地咳嗽著。他身上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破被子,頭髮亂得像鳥窩,臉上滿是污垢,只有一雙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嚇人。
那是一雙,混雜著不甘、憤怒和徹底絕望的眼睛。
他看到門口站著的三個人,先是一愣,隨即掙扎著想坐起來,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咆哮:「滾!都給老子滾!」
李玄沒有動。
他只是從懷裡,拿出了一塊東西,扔了過去。
「叮啷。」
那東西落在鐵牛腳邊,是一塊拳頭大小、通體漆黑的金屬塊。它在昏暗的光線里,沒有反射出任何光澤,彷佛能將光都吸進去。
玄鐵。
鐵牛的咆哮,卡在了喉嚨里。他的目光,死死地黏在那塊玄鐵上,就像飢餓的狼,看到了肉。
他顫抖著伸出手,那是一雙與他瘦弱身體完全不符的手。寬大,粗糙,布滿了老繭和燙傷的疤痕。他撿起那塊玄鐵,用指節,輕輕地在上面敲了敲。
「當……」
一聲清越沉悶的聲響,在窩棚里迴蕩。
鐵牛的身體,猛地一震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瞬間迸發出一股狂熱的光。他忘了咳嗽,忘了醉意,整個人像是活了過來。
「好鐵……好鐵!」他喃喃自語,雙手捧著那塊玄鐵,像捧著絕世珍寶,「比百鍊閣那些所謂的『精鐵』,好上一百倍!」
他猛地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李玄:「你……你是什麼人?你拿這塊鐵給我看,是什麼意思?羞辱我嗎?」
「我給你一個機會。」李玄的聲音很平靜,「一個讓你能天天和這種鐵打交道的機會。一個讓你能親手打出,這個世上最鋒利的刀,最堅固的甲的機會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鐵牛那雙瞬間亮起的眼睛。
「我給你爐火,給你風箱,給你數不盡的玄鐵。我只要你,把你這條命,連同你的手藝,一起賣給我。你,賣不賣?」
沒有畫餅,沒有許諾。
只有一場最直接的交易。
鐵牛的呼吸,變得急促起來。他看著手裡的玄鐵,又看看眼前這個氣質非凡的年輕人,臉上的表情在瘋狂地變幻。
他想起了父親臨死前,抓著他的手,讓他無論如何也要把「鐵家」的手藝傳下去的遺言。他想起了百鍊閣掌柜那副得意的嘴臉。他想起了自己這半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。
屈辱,不甘,憤怒……所有的情緒,最終都化為了一聲嘶啞的咆哮。
他將手裡的玄鐵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「賣!」
他從草堆里爬起來,因為起得太猛,一陣頭暈目眩,但他還是站得筆直,胸膛挺得像一桿槍。
「只要你能讓老子重新開爐,打出比『百鍊閣』好一百倍的東西!我鐵牛這條爛命,就是你的!」
……
一間被清空的庫房裡。
四角的火盆,燒得正旺,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。
鐵牛已經清洗乾淨,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。他雖然依舊瘦削,但洗去污垢後,露出的面容稜角分明,那雙眼睛,像淬了火的鋼,銳利逼人。
他站在房間中央,有些侷促,又有些期待。
李玄站在他對面,手裡,托著那枚古樸的「屯田令」。陳知報和李狗子,則守在門口,神情肅然。
「接下來,可能會有些痛苦。忍過去,你將獲得新生。」李玄看著鐵牛,緩緩說道。
鐵牛沒有說話,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李玄不再猶豫。他調動起丹田氣海中一絲溫潤的龍氣,注入到手中的令牌里。
「嗡——」
令牌上的古老紋路,瞬間亮起,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。一枚虛幻的、由光線構成的古樸印記,從令牌上浮現出來。
李玄伸手,將那枚印記,輕輕地按在了鐵牛的眉心。
「啊——!」
鐵牛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嘶吼,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額頭上青筋暴起,豆大的汗珠,不斷滾落。
一枚更加複雜的金色符文,在他眉心處一閃而過。
緊接著,一個模糊的、穿著古代工匠服飾的蒼老身影,從令牌中被牽引而出,化作一道流光,沒入了鐵牛的身體。
鐵牛的身體,猛地一僵。
他眼中的痛苦和掙扎,迅速褪去。取而代de,是一種深邃的、彷佛經歷了千百年歲月沉澱的平靜與智慧。
無數陌生的記憶,鍛造的技巧,對金屬材質的理解,如同決堤的洪水,湧入他的腦海。那些是他從未見過,甚至從未想像過的神工技巧。他感覺自己彷佛在燒紅的鐵砧旁,站了一千年。
他緩緩地,閉上了眼睛。
片刻之後,他再次睜開。
那已經不是鐵牛的眼睛了。
那是一雙宗師的眼。
他對著李玄,沒有說話,只是緩緩地、鄭重地,單膝跪了下去。這一個動作,行雲流水,帶著一種古老的禮儀感。
李玄知道,成了。
他沒有讓鐵牛起身,而是閉上眼,將自己意識海中,那副「龍骨結構」城防圖紙的一角——一個用於連線城牆拐角的、結構複雜到極致的「龍骨榫卯」,直接投射進了鐵牛的腦海。
鐵牛的身體,微微一震。
他依舊跪在地上,卻伸出一隻手,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,飛快地畫了起來。
他沒有用筆,只用手指。
但那幾筆下去,一個完美的三維立體結構圖,便清晰地呈現在地面上。緊接著,他又在旁邊,畫出了這個「龍骨榫卯」的分解圖,標註出了每一個部件的尺寸,每一個鍛造的步驟,甚至連需要用什麼溫度的爐火,淬火時需要用什麼成分的冷水,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動作,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,彷佛這些知識,早已經刻在了他的靈魂里。
門口的陳知報,看著地上的圖紙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異之色。他看得出,這種工藝,已經完全超出了這個時代的認知。
李狗子則完全看呆了,他張大了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「暗牙」的斥候,臉上帶著焦急和凝重,衝到了門口,他看到屋內的景象,愣了一下,但還是立刻單膝跪下,急聲道:
「殿下!緊急軍情!」
李玄的目光,從地上的圖紙上移開,落在了斥候身上。
「說。」
「李頭兒派我們去『鬼愁澗』附近摸排,我們在東邊三十里外的一處隱秘山谷里,發現了……發現了蠻族人的蹤跡!」斥候的聲音都在發顫,「不是普通的蠻族斥候!他們裝備精良,至少有五十人,像是一支先鋒哨探!他們……他們正在建立一個前進營地!」
書房裡,空氣瞬間凝固。
蠻族的哨探,竟然已經深入到了斷魂山脈腹地,距離他們選定的秘密基地,只有三十里!
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。
李玄的眼神,瞬間冷了下來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複雜的圖紙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、已經脫胎換骨的鐵牛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「陳先生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我們的『家』,看來要提前辦一場『入伙酒』了。」李玄的聲音,在安靜的庫房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傳我命令,讓『暗牙』盯死他們。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。」
他走到鐵牛面前,將他扶了起來。
「你的名字,從今天起,叫『公輸』。」李玄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,「我要你在三天之內,給我造出五十具『鐵臂弩』,和三千支『破甲箭』。材料,庫房裡有。人手,你隨便挑。」
「能做到嗎?」
鐵牛,或者說公輸,看著李玄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遵主公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