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知報一夜未眠。
天光微亮時,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間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,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明。他沒有去書房,而是徑直走向了「暗影衛」在府衙後院的秘密據點。
那是一間不起眼的馬廄,但推開一扇偽裝成草料堆的暗門,裡面別有洞天。
十幾個精幹的「暗牙」成員正圍著沙盤,推演著什麼。見到陳知報,他們立刻停下動作,齊齊行禮。
「從今天起,『暗影衛』分設兩部。」陳知報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,「一部為『狼牙』,由李狗子統領,繼續負責軍情刺探、滲透、鋤奸。你們現在手頭所有的任務,都歸入『狼牙』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。
「另一部,為『鯤鵬』。我親自來帶。」
「『鯤鵬』的任務,只有一個。放下你們手裡的刀,拿起書卷,拿起行囊。我要你們,變成說書人,變成游商,變成四處尋訪古蹟的落魄書生。我要你們,去聽,去看,去記錄。」
陳知報走到一張空白的地圖前,拿起炭筆,在上面畫了一個圈,圈住了大夏九州。
「我要你們,去尋找所有與『鼎』有關的傳說。去找三百年前那場動亂留下的每一道傷疤。我要一份最全的、關於大夏龍脈的『病歷』。」
在場的人,都愣住了。他們是刺客,是斥候,習慣了與刀劍和鮮血為伴。現在,卻要他們去當說-書先生?
沒有人提問。
他們只是沉默地,等待著後續的命令。這是李玄一手打造的隊伍,絕對的服從,已經刻進了骨子裡。
「人手不夠,就去招。去那些敗落的書香門第,去那些懷才不遇的讀書人里,去找我們的同類。錢不夠,帳房會批。」陳知報放下炭筆,「這件事,是主公的最高指令。重要性,高於一切。」
他轉身離開,留下了一屋子沉默而震撼的「暗牙」。
……
朔風鎮的東城,一處原本的練兵場,此刻已經變成了巨大的工地。
數以百計的鎮民和羅家的家僕,在熱火朝天地忙碌著。他們正在按照一張圖紙,挖掘地基,搬運石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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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玄就站在不遠處的一座高台上,靜靜地看著。
他沒有穿皇子服飾,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。寒風吹動著他的衣角,他整個人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那份「龍帝遺詔」帶來的震撼,已經沉澱了下去,化為了一種冰冷而堅硬的基石,支撐著他。
他知道,腳下這片正在施工的土地,將是他對抗那個無形詛咒的第一個堡壘。這座城,必須堅不可摧。
不遠處,一座被士兵三步一崗、五步一哨嚴密看守的巨大工坊里,傳出「叮叮噹噹」的、極富韻律的敲擊聲。那是公輸在工作。僅僅兩天,這個原本破敗的庫房,就已經變成了一座效率驚人的小型兵工廠。
一切,都在按照他設想的軌道,飛速運轉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
一名揹著令旗的驛卒,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馬,在鎮口被攔了下來。他高舉著手中的一份明黃色捲軸,聲嘶力竭地喊道:「京城八百里加急!聖旨到!九皇子李玄接旨!」
高台上的李玄,瞳孔微微一縮。
不是他的人。是朝廷的驛馬。
這麼快?
他與身旁的陳知報對視了一眼,後者剛剛從「暗影衛」那邊過來,臉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。
李玄走下高台,回到府衙正堂。片刻之後,那名風塵僕僕的驛卒,被羅振邦領了進來。
沒有繁瑣的禮節。驛卒展開捲軸,高聲宣讀。
聖旨的內容,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它沒有嘉獎李玄剿匪的功勞,也沒有斥責他在北涼私自擴軍。通篇,都是皇帝對太子與三皇子爭鬥不休、攪得朝局動盪的憤怒。
最後,聖旨宣布:特派都察院右都御史,張海瑞,為欽差大臣,巡視北境三州,核查邊防,安撫民生。
而這位欽差大人的第一站,就是北涼行省,朔風鎮。
預計,十日之內抵達。
宣讀完畢,驛卒將聖旨恭敬地遞給李玄,便匆匆告退,他還要去下一個驛站傳令。
正堂里,只剩下李玄、陳知報和羅振邦三人。
羅振邦的臉色,已經變得慘白。他雖然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,但他知道「欽差大臣」這四個字的分量。那是代表皇帝眼睛的人。
「殿下……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?」他聲音發顫,「我們這守備營,還有那兵工廠……這要是被張大人看見了,告到陛下面前,就是欺君之罪啊!」
「慌什麼。」李玄的聲音,異常平靜。他拿著那份聖旨,彷佛上面寫的不是一道催命符,而是一份請柬。
他看向陳知報。
陳知報眉頭緊鎖,在堂中來回踱步。片刻後,他停了下來。
「主公,這張海瑞,我聽說過。」他沉聲道,「此人是出了名的鐵面御史,油鹽不進,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。據說,連太子都敢當面參劾。陛下派他來,一是為了讓他暫時脫離京城的漩渦,保他一命。二,也是真的想讓他來看一看,這北境的真實情況。」
「鐵面無私,油鹽不進……」李玄咀嚼著這八個字,嘴角,反而勾起了一抹弧度,「那豈不是更好?」
羅振邦愣住了:「殿下,這……好在何處?」
「羅家主,如果來的是一個貪官,我們送他金山銀山,他或許會幫我們遮掩。但我們永遠不知道,他回去之後,會不會把我們賣個更高的價錢。」李玄將聖旨放在桌上,「可如果來的是一個真正的『忠臣』,一個只認死理的『好官』,那事情,反而簡單了。」
陳知報的眼睛,瞬間亮了。他明白了李玄的意思。
「主公是想……讓他看到我們想讓他看到的東西?」
「不。」李玄搖了搖頭,「我要讓他看到『真實』。一場我們為他精心編排的,最真實的『真實』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的地圖前。
「一個忠心為國、卻被排擠到苦寒之地的落魄皇子。」
「一支裝備簡陋、衣食不保,卻依舊鬥志昂揚的邊鎮孤軍。」
「一群在皇子感召下,自發捐出家財、勒緊褲腰帶,也要保家衛國的貧苦百姓。」
李玄的手指,在地圖上,從京城,一路畫到了朔風鎮。
「我要讓這位張大人,親眼看到這一切。我要讓他帶著滿腔的同情、憤怒和敬佩,回到京城。我要讓他,變成我們在朝堂上,最大聲的那張嘴。」
羅振邦聽得目瞪口呆,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。
李玄轉過身,一道道命令,從他口中清晰地發出。
「陳先生。第一,立刻停掉城防工事。把所有挖出來的地基,都偽裝成被蠻族破壞後、無力修復的廢墟。」
「第二,從明天起,鎮上實行糧食管制。所有人都喝稀粥。府衙的伙食,減為一天兩頓。」
「第三,讓公輸的兵工廠,立刻轉產。我不要鐵臂弩,不要破甲箭。我要他用最爛的鐵,給我打出一批最粗糙的、甚至會卷刃的刀劍。然後,把兵工廠偽裝成一個民間鐵匠鋪,日夜趕工,就說是為了給守備營湊齊兵器。」
陳知報眼中精光一閃,立刻躬身領命:「遵命。」
「羅家主。」李玄又看向羅振邦。
「小……小人在。」
「把你的家底,再掏空一次。去周圍的縣城,把所有你能買到的破布、爛甲,都給我買回來。我要我的守備營,在欽差大人抵達時,看起來就像一群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叫花子。」
「另外,把你羅家上下,包括你自-己,都換上帶補丁的衣服。我要讓張大人看到,連北涼最大的豪族,都在為本王節衣縮食。」
羅振邦張了張嘴,最後,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小人……遵命!」
李玄下達完所有命令,重新坐回主位。
他端起桌上早已備好的茶,輕輕吹了吹。
「陳先生,你再替我做一件事。」他呷了一口茶,緩緩說道,「替我,給這位張大人,準備一份『禮物』。」
「不是金銀,也不是珠寶。」
李玄的眼中,閃過一絲冰冷的、算計的光芒。
「我要一份,北涼近十年來,所有被蠻族屠戮的村莊名錄。每一座村莊死了多少人,被搶了多少糧食,都給我記清楚。」
「我還要一份,朝廷近十年來,撥給北涼的軍費,與實際落到邊軍手裡的帳目對比。」
「最後,我要一份,北涼行省布政使王德海,以及他麾下各級官吏的……家產清單。」
陳知報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七歲的皇子,只覺得一股寒意,從脊背升起。
這已經不是演戲了。
這是在遞刀子。
而且,是三把足以致命的刀。
李玄放下茶杯,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,輕聲說道:
「大戲即將開場。我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『敲鑼人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