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68章 貧瘠的盛宴

第68章 貧瘠的盛宴

2026-10-23 00:55:36 作者: 鹿十七

  朔風鎮,東城,原練兵場。

  「叮……當!」

  一聲沉悶而滯澀的撞擊聲,代替了往日清越的迴響。

  公輸面無表情地站在巨大的鐵砧旁,看著一名年輕學徒將一柄燒得通紅的刀胚,從爐火中夾出。學徒的臉上滿是汗水和困惑,他按照公輸的吩咐,沒有等刀胚達到最完美的溫度,便提前將其取出。

  「淬火。」公輸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  學徒猶豫了一下,還是咬著牙,將那柄溫度不足的刀胚,猛地刺入旁邊的冷水桶中。

  「嘶啦……」

  一陣刺耳的水汽蒸騰聲。

  「咔嚓。」

  一聲清脆的裂響,緊隨其後。

  學徒顫抖著手,將那柄「刀」提了出來。刀身上,一道難看的裂紋,從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刃,像一道醜陋的疤。這已經不是一柄刀,而是一塊廢鐵。

  學徒的臉瞬間漲紅,羞愧地低下頭:「師父,我……」

  「很好。」公輸打斷了他,從他手中拿過那塊廢鐵,掂了掂,然後扔到牆角。在那裡,已經堆了小山一樣高、各式各樣報廢的兵器:卷刃的朴刀,變形的槍頭,無法合攏的甲片。

  「下一個。」公輸的聲音,如同他身後的鐵砧一樣冰冷,「記住,火候不到,就出爐。淬火的水,用那桶髒的。我要你們在三天之內,忘掉你們以前學過的所有東西。誰要是敢給我做出一件像樣的兵器,我就打斷誰的手。」

  學徒們噤若寒蟬,他們看著這位兩天前還如同神明般、能點石成金的宗師,如今卻像個瘋子一樣,逼著他們製造垃圾。他們不理解,但他們不敢問。

  

  公-輸轉過身,看向工坊外那片灰濛濛的天。他的手,在身側緊緊攥成了拳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
  這對他而言,是一種折磨。一種比殺了他還難受的、對技藝的褻瀆。

  可當他想起那晚,李玄平靜地對他說的那句話時,他攥緊的拳頭,又緩緩鬆開了。

  「一場完美的騙局,需要無數個以假亂真的細節。你的痛苦,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細節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鎮中心的粥棚前,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
  曾經喧鬧的集市,如今一片蕭條。所有店鋪都關了門,人們臉上帶著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,沉默地等待著。空氣里,瀰漫著一股稀薄的、帶著米糠味的香氣。

  羅振邦穿著一身打著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服,親自掌勺。他笨拙地將一勺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,舀進一個破了口的陶碗裡。

  「下一個。」他嘶啞著嗓子喊道。

  隊伍緩緩向前移動。鎮民們默默地接過那碗稀粥,找個牆角蹲下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沒有人抱怨,也沒有人鬧事。因為在粥棚周圍,站著一隊隊同樣面帶菜色、穿著破爛鎧甲的守備營士兵。

  他們的眼神,和鎮民們一樣,茫然,卻又帶著一絲被壓抑的兇狠。

  羅振邦舀著粥,眼角的餘光,卻不受控制地瞟向不遠處府衙二樓的那扇窗戶。他知道,那位九皇子殿下,此刻一定正站在那裡,看著這一切。

  他看不清李玄的表情,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,平靜,卻又沉重如山。

  整個朔風鎮,都變成了他的舞台。而他們所有人,無論貧富,都是這場大戲裡,最投入的演員。

  羅振邦的手,抖了一下。一勺粥,差點灑了出來。

  他不知道這場豪賭,最終會是什麼結局。他只知道,羅家幾代人的基業,已經全部壓在了這張賭桌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府衙,一間被改造過的、戒備森嚴的檔案室內。

  十幾名從各處招攬來的、氣質沉鬱的讀書人,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卷宗之中。這裡沒有交談聲,只有紙張翻動的「沙沙」聲,和炭筆在紙上划過的聲音。

  陳知報站在房間中央,他的面前,鋪著三份剛剛整理好的捲軸。

  第一份捲軸,很長。上面用工整的小楷,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個個村莊的名字。每個名字後面,都跟著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。

  「永安村,大夏曆四百七十二年秋,屠村。亡一百三十七人,其中老弱婦孺九十二人。」

  「下河灣,大夏曆四百七十四年冬,劫掠。亡四十三人,掠走牛羊三百頭,糧食一千石。」
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這是北涼十年來的血淚史。

  第二份捲軸,則是一本帳。一本內外不一的鴛鴦帳。左邊,是朝廷戶部下發的、撥給北涼邊軍的軍餉器械數目。右邊,則是經過層層盤剝後,真正發到士兵手裡的數目。兩條數額之間,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。

  第三份捲軸最短,但上面的每一個字,都重如千鈞。

  那是一份清單。北涼行省布政使,王德海,在北涼、京城、乃至江南富庶之地,以各種名義持有的田產、商鋪、宅邸的清單。其總價值,足以再裝備三個北涼邊軍。

  一名負責核對帳目的年輕書生,抬起頭,他的臉色蒼白,嘴唇都在顫抖。他將一份剛剛抄錄好的商會貨運記錄,遞給陳知報。

  「先生……找到了。四百七十五年,黑石關大營上報朝廷,糧草因大雨霉變,損耗三成。但我們查到,布政使王大人的內弟,名下的商隊,恰好就在那一個月,向南方的雲州,販賣了整整五千石『北地特產』。」

  年輕書生的眼中,充滿了憤怒和難以置信。

  陳知報接過那份記錄,平靜地將其附在第三份捲軸之後。

  他看著這三份捲軸,像是在欣賞三柄淬了劇毒的、完美無瑕的匕首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三柄匕首,足以剖開任何一個所謂「忠臣」的心。

  「封存。」他淡淡地說道,「等那位欽差大人,開口要的時候,再給他。」

  他走出檔案室,天色已經昏黃。

  李玄正站在院子裡,仰頭看著天空。他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裳,看起來像個落魄的富家公子。

  「都準備好了?」李玄沒有回頭,輕聲問道。

  「只等觀眾入席。」陳知報躬身道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名「狼牙」的斥候,如同一陣風般衝進院子,單膝跪地,聲音急促而有力。

  「殿下!欽差大人的儀仗,已在二十里外安營!先行的探馬回報,張大人拒絕了北涼府派出的迎接官員,輕車簡從,預計明日一早,便會直抵朔風鎮!」

  李玄緩緩轉過身。

  他的臉上,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他只是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隨風飄落的枯葉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他看著掌心的枯葉,輕聲說道,「傳令下去,今晚,把我的晚飯,也換成稀粥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越過陳知報,看向那座剛剛熄了燈火的、死寂的兵工廠。

  「讓公輸也來嘗嘗。畢竟,他也是這場『貧瘠盛宴』的主角之一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