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是鉛灰色的。
冷風像刀子一樣,刮過朔風鎮光禿禿的街道,捲起地上的塵土,打在人臉上,生疼。
鎮子很安靜,安靜得讓人心慌。往日清晨的叫賣聲、孩童的嬉鬧聲,全都不見了。只有風的呼嘯,和粥棚前長長的隊伍里,偶爾傳來的、壓抑的咳嗽聲。
兩道人影,騎著馬,出現在鎮口的地平線上。
他們沒有打旗,也沒有穿官服,只是一身尋常的灰色勁裝,風塵僕僕。為首的是個年近五十的男人,面容清癯,法令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一樣,一雙眼睛,銳利得彷佛能看穿人心。他就是都察院右都御史,張海瑞。
守在鎮口的兩名士兵,穿著破爛的皮甲,手中的長槍槍頭都帶著鏽跡。但他們的腰杆,挺得筆直。看到來人,他們立刻上前,攔住了去路。
「來者何人?入鎮需登記。」士兵的聲音沙啞,但中氣十足。
張海瑞勒住馬,目光在那士兵的臉上和破舊的軍服上停留了一瞬,什麼也沒說,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塊令牌。
士兵看到令牌,臉色一變,但沒有慌亂,只是立刻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讓開了道路。
張海瑞收回令牌,翻身下馬,將馬韁遞給身後的年輕隨從。
「你在此等候。」他只說了五個字,便邁步走進了這座死寂的鎮子。
他走得很慢,像一個最普通的旅人。
他看到了粥棚前那條長得望不到頭的隊伍。他看到了人們手中的陶碗裡,那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。他看到了每個人臉上那種混雜著麻木、飢餓,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神情。
他路過東城那片巨大的工地,那裡本該熱火朝天,如今卻是一片死寂的廢墟。挖開的地基暴露在外,被風雨侵蝕,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。幾個老人,正沉默地從廢墟里,撿拾著可以當柴燒的碎木料。
一陣「叮叮噹噹」的、有氣無力的打鐵聲,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他循聲走到一座被士兵看守的工坊外。他沒有進去,只是站在門口,透過敞開的大門,向里望去。
他看到了一個赤著上身、渾身精悍的鐵匠,正指導著一群年輕的學徒。那個鐵匠的眼神,很奇怪。那是一種混雜著痛苦、憤怒和一絲絕望的眼神。
一名學徒,將一柄燒紅的刀胚,從水裡提了出來。
「咔嚓。」
刀身應聲而裂。
學徒滿臉羞愧,而那個鐵匠師傅,卻像沒看見一樣,只是麻木地擺了擺手,示意他扔到牆角。
張海瑞的目光,落在了那個堆滿了廢品的牆角。
卷刃的刀,變形的甲,斷裂的槍……沒有一件,是合格的兵器。
他的眉頭,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以他的眼力,自然看得出,那個鐵匠師傅,是個真正的大師。他的每一個動作,都充滿了力量和韻律。可就是這樣一雙手,卻在帶著一群人,日以繼夜地,製造垃圾。
為什麼?
張海瑞沒有找到答案。他轉身,沉默地,朝著鎮子中央那座簡陋的府衙走去。
他一路走,一路看。
他看到了穿著補丁衣服的富商,在街邊施捨著草藥。
他看到了面黃肌瘦計程車兵,在幫著鎮民加固被風吹壞的屋頂。
整個朔風鎮,就像一個窮困潦倒,卻又在拼命掙扎求生的病人。這裡的一切,都透著一股詭異的、矛盾的和諧。
就在他走到府衙門口時,府衙那扇簡陋的大門,「吱呀」一聲,從裡面開啟了。
一個人,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那人很年輕,穿著一身同樣打了補丁的粗布長袍,身形有些單薄,臉色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。
他的手中,端著一個粗陶碗。
碗裡,盛著和街邊粥棚里,一模一樣的稀粥。
張海瑞的腳步,停住了。
他認得這張臉。他在京城的宮宴上,見過這張臉。
大夏九皇子,李玄。
李玄似乎正準備去什麼地方,他剛一出門,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張海瑞,腳步微微一頓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認出了來人,連忙將手中的碗遞給身後的親衛,快步走下台階,對著張海瑞,深深一揖。
「學生李玄,不知張大人駕到,有失遠迎,還望恕罪。」
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久病未愈的沙啞,態度謙恭到了極點。
張海瑞沒有動。
他沒有去扶李玄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李玄。從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,到他那蒼白的面容,最後,落在了他身後親衛手中,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稀粥上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。
「殿下,這是要去何處?」
李玄直起身,臉上露出一抹有些無奈的苦笑,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軍營方向。
「去跟士兵們一起吃早飯。府衙的灶,不開火,省點柴。」
他回答得坦然,彷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
張海瑞看著他,一言不發。
他那雙銳利的眼睛,像兩把錐子,想要刺穿李玄的骨頭,看清他內里,到底藏著些什麼。
可他看到的,只有一片坦蕩。
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蕩。
這位鐵面御史,在京城面對太子和三皇子的黨羽,都未曾變過顏色的臉,此刻,第一次,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。
有震驚,有疑惑,更多的,是一種正在心底悄然升起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怒火。
「殿下。」張海瑞終於開口,一字一頓地說道,「臣,都察院右都御史張海瑞,奉旨巡查北境。從現在起,請殿下將朔風鎮的一切防務、民生、吏治,原原本本地,向臣匯報。」
他的語氣,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冰冷。
但李玄卻從那冰冷的語氣下,聽到了一絲不易察-覺的、正在崩裂的聲音。
他知道,這位觀眾,已經入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