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門口,寒風打著旋兒。
張海瑞那句公事公辦的話,像一塊石頭,砸在死寂的空氣里。他那雙眼睛,依舊死死地鎖著李玄,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李玄的臉上,沒有欣喜,也沒有畏懼。他只是露出一抹疲憊而又如釋重負的苦笑,彷佛一個溺水之人,終於抓住了一根稻草。
「張大人言重了。」他側過身,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,姿態放得極低,「外面風大,還請大人入內。學生……定當知無不言。」
府衙的正堂,空曠而陰冷。
沒有燒炭盆,只有角落裡一支孤零零的蠟燭,在穿堂風裡搖曳著,光芒微弱,彷佛隨時都會熄滅。堂內除了幾張最基本的桌椅,再無他物,連一套像樣的茶具都沒有。
張海瑞的目光,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掃了一圈,眉頭皺得更深了。他沒有坐,只是站在大堂中央,像一尊鐵鑄的門神。
「殿下。」他開門見山,聲音冷硬,「臣在鎮口,看到了粥棚。朔風鎮,缺糧?」
李玄親自拿起一隻缺了口的瓦壺,給張海瑞倒了一碗熱水。水是溫的,冒著淡淡的白汽。
「不瞞大人。」李玄將水碗推到他面前,「半月前,黑風寨山匪突襲,雖僥倖剿滅,但鎮中存糧,被焚毀大半。如今全鎮上下,只能勒緊褲腰帶,共渡難關。」
「山匪?」張海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,「據臣所知,黑風寨盤踞多年,北涼府數次圍剿無功而返。殿下僅憑這幾百殘兵,如何能剿滅?」
來了。
李玄心中冷笑,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後怕和慘然。
「僥倖,全是僥倖。」他嘆了口氣,指了指自己,「學生以身為餌,將匪首引出,我這三百親衛,在鬼愁澗設伏,拼死一戰……三百人去,回來時,不足百人。若非羅家主散盡家財,招募鄉勇支援,朔風鎮怕是已經……唉。」
他沒有說得太細,但每一個字,都指向了「慘勝」二字。三百拼一百,還死了兩百,這戰損比,說出去都丟人。可配上他此刻的表情,卻顯得無比真實。
張海瑞沉默了。他想起進鎮時看到的那些士兵,一個個雖然面帶菜色,但眼神里的那股悍不畏死的勁兒,不像是裝出來的。那是真正見過血,死過人的眼神。
「兵器呢?」張海瑞換了個問題,語氣依舊尖銳,「臣在鎮口,看到守門士兵的長槍,槍頭都生了鏽。軍中器械,竟糜爛至此?」
「大人明鑑。」李玄的臉上,第一次浮現出一抹壓抑不住的怒氣,但很快又被他強行按了下去,化為深深的無奈。
「學生帶您去看一樣東西。」
他沒有再多解釋,直接領著張海瑞,穿過府衙後院,走向那座日夜趕工的「鐵匠鋪」。
離得老遠,就能聽到裡面有氣無力的打鐵聲。
公輸正赤著上身,站在爐火前。他整個人瘦了一圈,眼眶深陷,眼神里布滿了血絲,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。看到李玄和張海瑞進來,他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,便又低下頭去,死死盯著爐火。
「殿下。」他嘶啞著嗓子,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,「材料太差,火候也不對。這批刀,怕是連砍柴都費勁。」
李玄沒有理他,只是走到牆角那堆廢品前,隨手撿起一柄斷裂的朴刀,遞給張海瑞。
「張大人請看。」
張海瑞接過那柄刀。刀身入手很沉,但分量不對,鐵質疏鬆,布滿了雜質。斷口處,更是能看到氣孔和裂紋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這是我們守備營,如今唯一的兵器來源。」李玄的聲音,低沉而壓抑,「北涼府武庫,已經三年沒有下發過一件新兵器。我們所有的刀劍,都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,修修補補。如今,連修補的材料,都快用盡了。」
他指著公輸,對張海瑞道:「這位,是學生好不容易從鎮上請來的鐵牛師傅。他已經是朔風鎮最好的鐵匠了。可沒有好鐵,沒有精炭,他就算有通天的手藝,也只能做出這些……廢銅爛鐵。」
張海瑞的手,握著那柄斷刀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他想起了京城裡,兵部尚書的公子,一擲千金,只為博美人一笑。
他想起了戶部的倉庫里,那些因為無人打理而堆積如山、慢慢腐朽的軍備物資。
而在這裡,在大夏的最北端,守衛邊疆計程車兵,卻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拿不出來。
一股火,從他心底,猛地竄了上來。
他將斷刀重重地扔回那堆廢品里,「哐當」一聲,在這寂靜的工坊里,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走,去軍營。」他幾乎是從牙縫裡,擠出這幾個字。
朔風鎮的軍營,與其說是軍營,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貧民窟。
營房是臨時的窩棚,四處漏風。所謂的校場,就是一片被踩平的泥地。
張海瑞到的時候,士兵們剛剛結束操練。他們沒有穿鎧甲,只穿著單薄的冬衣,手裡拿著的,是削尖了的木棍。
看到李玄和張海瑞,所有士兵「唰」的一聲,自動站成了整齊的佇列。他們的臉上,是飢餓留下的菜色。他們的衣服,破舊不堪。但他們的眼神,像狼。
「殿下!」他們齊聲大吼,聲震四野。
李玄對著他們,鄭重地回了一禮。
他轉過身,看著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張海瑞,輕聲說道:「兵甲,都在與黑風寨一戰中,損毀殆盡。如今,只能讓他們用木棍操練,維持士氣。等鐵匠鋪那邊湊齊了兵器,才能……」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用那種「廢銅爛鐵」,上了戰場,和用木棍,沒有太大區別。
張海瑞一言不發,他走到佇列前,隨機指著一個年輕計程車兵。
「你,叫什麼名字?」
「回大人!屬下,趙二牛!」那士兵挺著胸膛,大聲回答。
「為何當兵?」
「保家衛國!」
「拿著木棍,如何保家衛國?」張海瑞的聲音,陡然拔高,帶著審問的嚴厲。
趙二牛愣了一下,隨即臉漲得通紅,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玄,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氣,吼道:「殿下與我們同吃一鍋粥!殿下說,人活著,得有口氣!只要這口氣在,就算拿著燒火棍,也敢跟蠻子拼命!」
「殿下與我們同吃一鍋粥!」
「拿著燒火棍,也敢跟蠻子拼命!」
整個軍營計程車兵,都跟著嘶吼起來。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悲憤和悍勇,在這一刻,徹底爆發。
張海瑞被這股氣勢,震得後退了半步。
他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計程車兵,看著他們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。他忽然明白了,為什麼這樣一支軍隊,能打敗黑風寨。
這不是一支軍隊。
這是一群被逼到了絕境,準備用命來換取尊嚴的男人。
張海瑞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中的銳利和審視,已經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他轉身,大步流星地往府衙走去。
李玄沉默地跟在他身後。
回到那間陰冷的正堂,張海瑞猛地一拍桌子。那張本就老舊的木桌,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「王德海!」他嘶吼出北涼布政使的名字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,「欺君罔上!玩忽職守!罪該萬死!」
李玄靜靜地看著他,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等張海瑞的怒火稍稍平息,他才從懷中,慢慢地,拿出了三份捲軸。
他將捲軸,輕輕地放在桌上,推到張海瑞面前。
「學生人微言輕,久居冷宮,不懂朝堂之事。」他的聲音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「這些,是學生閒來無事,整理的一些北涼舊聞。或許……對大人查案,有些用處。」
張海瑞的目光,落在那三份捲軸上。
他伸出手,顫抖著,開啟了第一份。
那上面,是密密麻麻的、用血淚寫成的村莊名錄。
他的呼吸,瞬間停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