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，朔風鎮還未從沉睡中甦醒。
一支十人的騎隊，像幽靈般自西邊的荒原上出現，悄無聲息地穿過鎮外的防禦工事，從那道偽裝的暗門，沒入鎮子深處。
府衙後院，當李玄翻身下馬時，他身上的皮裘沾滿了凝結的白霜，撥出的每一口氣，都在清晨的寒氣中，化作一團濃重的白霧。
陳知報和陳慶之早已等候在此。
他們的目光，第一時間，都落在了跟在李玄身後的那個高大身影上。
陳知報的瞳孔，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。他那雙習慣於分析一切的眼睛，在龍七身上，第一次，感到了資訊的匱乏。他看不透那張青銅面具，更看不透那身殘破甲冑下，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。他只能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、彷佛從屍山血海里撈出來的鐵鏽味和血腥氣。
陳慶之則顯得平靜許多。他只是多看了龍七兩眼，目光在他手中那柄消失又出現的巨劍上停留了一瞬，便收了回來，彷佛只是看到了一個比較奇特的兵器。
「主公。」兩人同時躬身。
「進密室說。」李玄的聲音，因長途奔波而略顯低沉，他沒有多餘的解釋，徑直走向書房後的暗門。
狹窄的石階下，密室里，一盞油燈被點亮，驅散了部分陰冷。
李玄脫下兜帽，露出一張略帶疲憊但眼神銳利如鷹的臉。他沒有坐下，而是開門見山。
「這位，是龍七。」他指了指身旁沉默如山的龍七，「從今天起，他是我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。」
陳知報和陳慶之都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「白先生，」李玄看向陳慶之，「你之前說，練兵，缺一口『氣』。這口『氣』，需要用血來餵。」
陳慶之點了點頭，表示認同。新兵的勇氣和殺氣，不是在訓練場上喊口號能喊出來的，必須見血。
「陳先生，」李玄的目光轉向陳知報，「我要『黑風寨』的所有情報。」
陳知報的眼中精光一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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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主公是想……」
「不是想。」李玄打斷了他，「是今晚，我要讓『黑風寨』，從北涼的地圖上，徹底消失。」
黑風寨。
盤踞在朔風鎮以南八十里，青龍峽的悍匪。他們不是普通的流寇，而是一夥由邊軍逃兵和亡命徒組成的武裝集團，足有兩百餘人。寨主「黑面閻羅」據說曾是黑石關的一名百夫長，作戰勇猛，心狠手辣。
他們占據了青龍峽這處天險，那裡是南方流民進入北涼腹地的必經之路。所有過路的商隊、流民，都得留下買路財，稍有不從，便是人財兩空。
羅振邦的商會，想要大規模從南方吸引人口和物資，黑風寨，就是那顆最礙事的釘子。
陳知報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羊皮地圖，在石桌上攤開。
「黑風寨依山而建，三面環山，只有一條狹窄的山路可以通行。寨牆高三丈，用山石和巨木壘成，上面有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崗哨。寨內有滾石、擂木，甚至還有兩具從軍中淘汰下來的床弩。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點過，將所有資訊清晰地呈現出來，「寨主黑面閻羅，武道修為在淬體境八重左右，手下有四大金剛，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。強攻，即便是我麾下三百親衛盡出，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。」
這話說得很實在。那不是普通的山賊窩，那是一個軍事化的堡壘。
李玄聽完，沒有看地圖，而是看向了龍七。
「聽到了？」
龍七那張青銅面具，微微動了一下，算是回應。
「我給你五十名無面。」李玄伸出五根手指，「今晚子時之前，我要聽到結果。」
陳慶之的眉毛，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五十人，去攻打一個兩百多人據守的堅固堡壘？這聽起來，不像是打仗，倒像是送死。
但他沒有質疑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，想知道主公這把新得的「刀」，究竟有多鋒利。
「主公，」龍七終於開口，沙啞的聲音在密室中迴響，「無需五十。」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我，加九人，足矣。」
他指的是來時路上的那九名無面龍騎。
「一個時辰。」他又補充了一句。
密室里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。
陳知報的眼神，第一次，從審視變成了震驚。他無法想像，是什麼樣的人，敢說出如此狂言。
李玄卻笑了。
他要的，就是這股不講道理的、絕對的力量。
「好。」他點了點頭，「我等你的結果。」
……
白天，朔風鎮一如往常。
東城的工地號子震天，羅振邦的商隊運來了新一批的糧食和布匹，引得鎮民們陣陣歡呼。陳慶之出現在了守備營的訓練場上，用他那套溫和得讓人發毛的手段，繼續操練著那些新兵蛋子。
沒有人知道，在府衙的陰影之下，一場即將到來的殺戮，正在悄然醞釀。
入夜。
朔風鎮南門，十騎黑影，再次融入夜色。
這一次，他們沒有包裹馬蹄。急促的馬蹄聲，像死神的鼓點，直奔南方而去。
李玄沒有去睡。
他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擺著一副棋盤，自己與自己對弈。
黑子，是突利可汗的三十萬鐵騎，大開大合，氣吞山河。
白子，是他自己，在棋盤的角落裡，小心翼翼地做活，尋找著那一絲翻盤的生機。
他落下一枚白子，在棋盤的南邊，點了一下。
「啪。」
清脆的落子聲，在安靜的房間裡，格外清晰。
時間，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油燈的燈芯，發出「噼啪」的輕響。
門外，寒風呼嘯。
當更夫的梆子，敲響亥時三刻的鐘聲時，一道黑影，如鬼魅般，出現在了書房門口。
是那九名無面龍騎中的一個。
他身上，帶著一股濃郁的、新鮮的血腥味，彷佛剛從血池裡爬出來。他的黑色甲冑上，濺滿了暗紅色的液體，在燈光下，閃著詭異的光。
他單膝跪地，從懷中，取出一個用麻布包裹的、沉甸甸的東西，雙手奉上。
「主上。」他的聲音，依舊是冰冷的、沒有感情的，「任務完成。」
李玄的目光，從棋盤上移開，落在了那個包裹上。
包裹被開啟。
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，滾落出來。那張布滿絡腮鬍的黑臉上，還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。
正是黑風寨寨主，黑面閻羅。
「過程。」李玄的聲音，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龍將大人，於寨門前，斬殺崗哨。屬下九人，堵死後路。」
「龍將大人一人，一劍，自寨門，殺至聚義堂。」
「黑風寨，二百一十七人，盡數伏誅。無一活口。」
「耗時，三刻。」
三刻。
不到一個小時。
李玄的手指，捏著那枚剛落下的白棋，微微一頓。
他預想過龍七的強大，但他沒想到，會是如此的摧枯拉朽。
「我軍傷亡。」他問出了最後一個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。
「無。」
無。
李玄緩緩地，將那枚白棋，按在了棋盤上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圖前，拿起那支代表著「黑風寨」的黑色小旗，隨手，扔進了火盆里。
火苗「騰」地一下竄起，將那面小旗，吞噬殆盡。
青龍峽，通了。
「傳令羅振邦。」李玄轉過身，對著那名無面龍騎，下達了新的指令。
「從明天起，商隊規模，擴大三倍。所有能找到的流民、工匠，不計代價，全部給我運進朔風鎮。」
「我要在開春之前，讓這座鎮子的人口，翻十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