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那面黑色小旗，已經化為一小撮灰白的餘燼。
李玄的目光從火盆上移開，重新落回到那名單膝跪地的無面龍騎身上。血腥味，像一層無形的薄膜，籠罩著他。
「下去，清洗，然後待命。」李玄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「遵命。」
黑影消失在門口，彷佛從未出現過。
書房裡，只剩下那顆滾落在地上的頭顱，和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，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時辰前發生在青龍峽的、單方面的屠殺。
李玄沒有看那顆頭顱。
他坐回棋盤前，捻起一枚黑子，卻沒有落下。他在等。
一炷香後，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。門被推開，羅振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，身上還穿著寢衣，外面胡亂披著一件厚重的貂裘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殿……殿下，您……您找我？」他喘著粗氣，看到屋子裡的陳知報時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目光被地上的頭顱吸引，整個人瞬間僵住。
「黑……黑面閻羅？」他失聲叫道，肥胖的身體都抖了一下。
「現在，青龍峽通了。」李玄沒有理會他的驚駭，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。他將手中的黑子，輕輕放回棋笥。
「我之前說的話，你準備一下。」
羅振邦的腦子還有些發懵，他下意識地問：「殿下……您說的是哪句？」
「開春之前，我要朔風鎮的人口，翻十倍。」
這句話，像一盆冰水，兜頭澆在羅振邦的頭上，讓他瞬間從對黑面閻羅之死的震驚中清醒過來。他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，不是因為興奮，而是因為恐懼。
「十……十倍？」他結結巴巴地說道，「殿下，這……這不可能！現在鎮上加流民營，攏共不到五千人。十倍，就是五萬人！五萬人啊！先不說去哪找這麼多人，光是吃喝拉撒，就能把咱們的府庫給活活吃空了！還有住的地方，現在天寒地凍，根本沒法大興土木，總不能讓他們都睡在雪地里吧？會出大亂子的！」
他越說越急，幾乎要哭出來。這已經不是生意，這是在玩命。
陳知報站在一旁，沒有說話，但眼神中的凝重，也說明了他有同樣的顧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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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玄靜靜地聽著，等羅振邦把所有的「不可能」都倒了出來，才緩緩開口。
「住的地方，我來解決。」
他從書案的抽屜里，拿出幾張圖紙，正是那份《初級城防圖紙》中，關於營房建設的部分。
「這是標準化的營房圖紙，所有構件都可以讓公輸先生提前預製。挖好地基，像搭積木一樣，就能快速組裝。保暖和結構，都考慮到了。」
羅振邦湊過去，看著圖紙上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精巧設計，嘴巴微微張開。
「吃的問題，我也來解決。」
李玄沒有拿出什麼神異的種子，他只是看著羅振邦。
「黑風寨盤踞青龍峽近十年，劫掠了多少商隊和富戶？他們積攢的財富，就藏在他們的老巢里。陳先生，」他看向陳知報，「你派人，配合羅家主，去把這份『家底』，給我一文不剩地抄出來。」
「這筆錢，就是你的啟動資金。用它，去南方的產糧大州，給我買糧，有多少，買多少。用最快的速度，運回來。」
羅振邦的呼吸，開始變得粗重。他是個商人，他瞬間就明白了黑風寨那份「遺產」的價值。那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。
「可……可光有錢和糧，也撐不住五萬人的消耗啊！」他還是覺得心裡沒底。
「所以，不能只出不進。」李玄的眼中，閃過一絲精光，「我再給你一樣東西，讓你去賺錢。」
他從懷裡，取出一個小瓷瓶，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的、散發著淡淡藥香的丹藥。
「此物名為『培元丹』，是我偶然得到的古方。普通人服用，可強身健體，祛除沉疴。武者服用，能略增氣血。」
他將丹藥遞給羅振邦。
「我會把丹方和簡化後的煉製方法交給你。你成立一個藥行，專門生產此丹。記住，此丹只賣給南方的富商、權貴、武道世家。定價，要高。越高越好。」
羅振邦接過那粒丹藥，只聞了一下，就感覺一股暖流順著鼻息鑽入體內，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。他那雙商人的眼睛，瞬間就亮了。
這哪裡是丹藥？這分明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！
「至於人……」李玄的語氣，變得冰冷，「我要的，不是大爺。我要的是肯幹活、肯賣命的流民。給他們一口飯吃，一個遮風擋雨的屋子，他們就會為你賣命。陳先生，你的暗影衛，負責在流民中甄別、篩選。我要的是良善，是工匠，是讀過書的落魄士子。至於那些地痞、無賴、別有用心的探子，你知道該怎麼處理。」
陳知報躬身：「明白。凡有異心者，北涼的冬天，會讓他們永遠留在這裡。」
李玄站起身，走到羅振邦面前，拍了拍他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膀。
「羅家主，這是一場豪賭。賭贏了，你羅家，就是北涼第一世家，未來的百年門閥。賭輸了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羅振邦的臉上，冷汗和熱汗混在一起。他看著手中的丹藥，看著桌上的圖紙，再看看地上那顆黑面閻羅的頭顱。
恐懼、貪婪、野心、興奮……所有的情緒，在他心中交織成一團烈火。
他猛地一咬牙，對著李玄，深深地拜了下去，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「殿下！小人……不，是臣！臣，領命！就算是把命搭上，也一定為殿下，辦成此事！」
李玄點了點頭，示意他可以下去了。
羅振邦如蒙大赦，又像是領了聖旨，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他的背影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密室里，再次安靜下來。
陳知報上前一步，將那顆頭顱用麻布包好，準備拿出去處理。
「主公，」他低聲說道，「京城和草原，都有新訊息。」
他從袖中，又取出兩份密報。
「京城那邊，張海瑞大人在朝堂上，彈劾戶部侍郎王德海貪墨軍資，證據確鑿。但王德海是太子妃的表兄，太子一力回護。三皇子趁機發難，聯合一批御史，要求徹查。現在，朝堂上已經吵成了一鍋粥。張大人，被兩派人馬夾在中間，舉步維艱。」
李玄聽完，只是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一切，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京城越亂，他就越安全。
「草原呢？」他更關心這個。
「我們的人，冒死傳回訊息。突利可汗，正在進行一場『歸欄』。他強令所有新附的部落，將七成以上的牛羊，都集中到王庭附近的三個大型牧場。這在冬季，是極其反常的舉動。」陳知報的臉色，無比凝重，「唯一的解釋是，他在為一場超大規模的、長時間的軍事行動，儲備肉食。」
李玄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。
他的手指，在朔風鎮的位置上，輕輕敲擊著。
每一次敲擊，都像是在叩問自己的內心。
時間。
他最缺的，就是時間。
他必須以一種超常規的速度，去催熟北涼這塊貧瘠的土地。
「白先生的練兵，需要一個更好的環境。」他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陳知報說。
「臣已經按您的吩咐，在斷魂山脈深處，找到了一處絕佳的隱秘山谷，三面絕壁，只有一個出口，裡面別有洞天。第一批物資，已經秘密運過去了。」
「好。」李玄點了點頭。
他想起了那張《初級聚靈陣》的圖紙。這東西，是加速一切的催化劑。無論是練兵，還是種植，它都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。
他必須親自去一趟。
「傳我的令。」李玄轉過身，眼中再無一絲猶豫。
「從明天起，朔風鎮進入最高戒備狀態。所有工程，加速推進。」
「另外，給我備馬。天亮之後，我要去斷魂山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