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沒有上鎖。
在李玄的手掌下,那扇承載了帝國數百年威嚴的朱漆巨門,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呻吟,如同一個垂暮巨人最後的嘆息。
一道門縫被推開。
殿內的光,混雜著濃重的藥草與龍涎香的氣味,像黏稠的蜜,緩緩流淌出來。
李玄鬆開手,獨自一人,走了進去。
他身後,那道門縫,沒有再擴大,也沒有關上。它就那樣敞開著,像一隻凝視著他的、屬於黑夜的眼睛。門外,是他的軍隊,沉默如鐵,是足以碾碎一切的後盾。
紫宸殿內,空曠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一百零八根盤龍金柱,支撐著高不見頂的穹頂。地上鋪著的光潔如鏡的金磚,倒映著穹頂上那顆巨大的、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夜明珠。
但這一切輝煌,都被角落裡一張病榻的陰影,給吞噬了。
龍椅是空的。
龍椅旁,一張寬大的沉香木床上,躺著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。他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,但那被子卻幾乎沒有起伏,彷佛下面蓋著的,只是一副骨架。
他就是大夏的天子,李玄的父親。
床邊,站著一個鬚髮皆白、身穿絳紫色蟒袍的老太監。他手裡端著一碗早已冰涼的湯藥,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,藥汁灑在手上,他卻毫無察覺。
幾個小太監,已經軟倒在了地上,像幾灘爛泥。
老太監看到了李玄。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瞬間褪盡了血色。
「九……九殿下……」他的聲音,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,「陛下……陛下龍體正在安歇……您……您不能……」
他想上前,腳步卻像被灌了鉛。
李玄沒有看他。他的目光,始終落在那張病榻上。他一步一步地,走過空曠的大殿。靴底與金磚碰撞,發出「噠…噠…噠…」的、富有節奏的聲響。
這聲音,成了大殿內唯一的動靜。
「護駕!」老太監終於從極度的恐懼中,榨出了一絲屬於內廷總管的威嚴。他將藥碗往旁邊一扔,張開雙臂,攔在了李玄面前。
「殿下!止步!否則,老奴……老奴只好……」
他話未說完,一道影子,無聲無息地,出現在李玄身後。
那是一個穿著最普通僕役衣服的、身材中等的「啞仆」。他是最初跟隨李玄的那三人之一,也是從未有過任何升級的、最低階的兵魂。他一直跟在李玄身後,卻像空氣一樣,沒有任何存在感。
老太監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。
他只覺得脖頸處,微微一涼,像被冬日的蚊子,叮了一下。
然後,他的力氣,就隨著那聲「只好」,一起從身體裡抽離了。他眼中的光芒,迅速黯淡下去。他低頭,想看看發生了什麼,卻只看到自己胸前的蟒袍,被一道從上而下滴落的紅線,迅速染濕。
他張了張嘴,想發出最後一個聲音。
但他發不出來。
他直挺挺地,向後倒去,砸在冰冷的地磚上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李玄的腳步,沒有因此停頓分毫。
那個「啞仆」,也再次退回陰影,彷佛從未出現過。
李玄走到了床邊。
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父皇的臉。那張曾經威嚴滿滿、不怒自威的臉,如今只剩下鬆弛的皮膚和深陷的眼窩,像一張風乾的橘子皮。
似乎是聽到了剛才的響動,床上的老人,眼皮顫動了一下,艱難地,睜開了一條縫。
渾濁的、布滿血絲的眼球,費力地轉動著,最後,聚焦在了李玄的臉上。
那一瞬間,那雙眼睛裡,閃過一絲迷茫,然後是震驚,最後,歸於一種複雜的、難以言喻的死寂。
「咳……咳咳……」
劇烈的咳嗽,牽動著他衰敗的身體。他想抬起手,卻只讓手指,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「他們……都忘了你……」
皇帝的聲音,細若遊絲,卻清晰地,傳入李玄的耳中。
「朕……也快……忘了你……」
李玄緩緩地,單膝跪下。他沒有跪拜天子,只是跪在一個行將就木的父親床前。這個高度,正好能讓他平視自己父親的眼睛。
「兒臣不敢忘。」他的聲音,平靜,沒有一絲波瀾,「兒臣在北涼,日夜為您祈福。」
皇帝的嘴角,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
祈福?
他聽到了殿外,那隱約傳來的、屬於太子和三皇子的喊殺聲。他也聽到了剛才,自己最忠心的老奴,倒地身亡的聲音。
他更感受到了,從殿門外傳來的,那股冰冷的、如同鋼鐵洪流般的死寂。
用一支能踏碎琉璃的鐵騎來祈福嗎?
李玄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皇帝的目光,重新回到李玄臉上。他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,這張他幾乎已經遺忘的臉。
「你……想要什麼?」他問。
李玄終於開口了。
「兒臣,前來護駕。京城宵小作亂,驚擾聖躬。兒臣請旨,代父皇,平定叛亂。」
他的每一個字,都說得清晰而冷靜。
沒有野心,沒有欲望,只有「責任」。
皇帝笑了。那笑聲,像是破風箱在拉動,充滿了悲涼與自嘲。
他信嗎?
他不信。但眼下,他有的選嗎?
一個在城外用他的禁軍互相屠戮,一個在城內用他的子民彼此攻伐。只有這個被他扔到最北邊等死的兒子,帶著一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,悄無聲-息地,站到了他的床前。
至少,他還願意,跪下來,跟他說一聲「請旨」。
「罷了……罷了……」皇帝的眼中,最後一絲神采,也熄滅了。他像一截燒盡的蠟燭,只剩下最後一點餘溫。
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,顫抖著,指向了空無一人的龍椅。
「玉璽……」
他的聲音,幾乎微不可聞。
「在……龍椅扶手的……暗格里……」
「拿去……」
「告訴他們……朕……還活著……」
說完這句話,他便閉上了眼睛,劇烈地喘息起來,彷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
李玄站起身。
他沒有再看床上的老人一眼。
他轉身,走向那張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龍椅。他伸出手,在那雕刻著九條飛龍的右側扶手上,找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凸起。
他按了下去。
「咔噠。」
一聲輕響。
扶手的前端,彈開一個暗格。
暗格內,鋪著明黃色的錦緞。錦緞之上,一枚方方正正、通體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印章,正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傳國玉璽。
李玄伸出手,將它從暗格中拿起。
玉璽入手,冰冷,沉重。那種獨一無二的質感和重量,彷佛將整個大夏王朝數千年的江山社稷,都壓在了他的掌心之中。
他握著玉璽,轉身,面向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。
從今夜起,他,就是大夏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