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沒有再看魏延一眼。
他的目光,如同淬了冰的刀鋒,直指皇城深處那條通往權力心臟的宮道。
「走。」
他吐出一個字,雙腿輕輕一夾馬腹。胯下的普通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,邁開了步子。
在他身後,三十六騎凜冬玄甲衛無聲跟上。他們沒有策馬,只是牽著韁繩,用一種恆定的、不疾不徐的步伐,跟在李玄身後。馬蹄包裹著厚絨,踏地無聲,唯有甲片隨著動作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,像是冰層在深夜悄然開裂。他們全身覆甲,玄黑色的甲冑在月光下並不反光,反而像是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微明,只留下一片沉滯的暗影。面具遮臉,僅露出的一雙眼眸,冰冷如凍湖深處的碎晶。他們每一步落下,地面似乎都凝結起一層肉眼難見的白霜,寒意並非來自體外,而是從他們踏足之處,自地底彌散出來,連空氣都變得凝澀沉重。
再往後,是陳慶之率領的大軍。盾在前,厚實的蒙皮鐵盾緊密相連,邊緣磕碰發出低沉而整齊的「鏗」聲,如巨獸收攏鱗甲;槍在後,長長的槍桿斜指前方,鋒刃匯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森林。隊伍沉默行進,如同一道沿著御道平推而來的黑色鐵牆,又像是一條甦醒的黑色巨蟒,緩慢而無可阻擋地開始吞噬這條本應神聖不可侵犯的御道。腳步聲、甲冑聲、壓抑的呼吸聲,匯成一股沉悶的渦流,在宮牆之間迴蕩。
魏延和他麾下的羽林衛,被裹挾在洪流的中間。
魏延和他麾下的羽林衛,就被裹挾在這股洪流的中間,進退失據。他們原本鮮亮的衣甲,在這片沉鬱的玄黑洪流中顯得突兀而脆弱,像被墨汁浸染的幾縷雜色。
魏延的臉色,比死人還白。冷汗早已浸透內衫,緊貼在皮膚上,一片冰涼。他機械地騎在馬上,身軀隨著馬背微微晃動,目光卻呆滯地鎖定前方那個挺拔而冷漠的背影——李玄。宮道兩側,是平日裡他巡視了無數遍的朱紅宮牆與琉璃瓦頂,在白天看來巍峨輝煌,象徵無上權威。但今夜,在慘澹的月光下,那些飛簷斗拱投下扭曲怪異的暗影,朱紅牆色變得如凝結的血痂,琉璃瓦則泛著鬼火般的幽光,所有熟悉的景物,都透著一股從未察覺的猙獰與陌生。
他能聞到空氣中,那股熟悉的、屬於皇宮的、昂貴而持久的龍涎香氣味,絲絲縷縷,彷佛滲入了每一塊磚石。但在這慣常的香氣之下,還洶湧著一股更濃烈、更粗糲的味道——來自前後左右,陳慶之大軍身上傳來的,汗水、陳舊皮革、金屬鐵鏽以及塵土混合的氣息,那是屬於戰場和行伍的味道,野性而充滿壓迫感。
兩種本不該出現在一起的味道,在此刻,詭異地融合、糾纏,變成了一種預告劇變的、令人作嘔的腥甜。
「站住!前方何人!玄武門禁地,速速退——」
一聲厲喝,陡然從前方的宮門陰影中炸響,劃破了壓抑的行軍聲。一隊約莫五十人的禁軍,手持長戟,從玄武門兩側急速湧出,迅速結成嚴謹的半月陣勢,牢牢堵住了去路。他們甲冑鮮明,戟刃雪亮,正是負責內宮核心巡防、直屬皇帝、不涉黨爭的「金吾衛」。為首的校尉手按刀柄,眼神銳利如鷹,試圖穿透昏暗,辨清來者。
魏延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下意識地想開口,報出自己的身份。
但他還沒來得及張嘴。
李玄甚至沒有回頭。他只是抬起了左手,做了一個簡單的、向前揮砍的手勢。
這個手勢,不是給陳慶之的,也不是給魏延的。
是給那三十六尊殺神。
「鏘——」
三十六名凜冬騎士,同時翻身上馬。那三十六匹踏雪烏騅,沒有嘶鳴,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、如同地獄風聲般的低吼。
下一秒,他們動了。
不是衝鋒。
是「流淌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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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六騎,如同一股黑色的、帶著極寒的潮水,繞過李玄,瞬間加速。馬蹄上的黑色火焰,在青石板上沒有留下任何焦痕,只留下一道道急速蔓延的冰霜。
那隊金吾衛的領隊,瞳孔猛地收縮。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。
他看到了三十六雙燃燒著藍色魂火的眼睛。
他看到了三十六柄倒映著月光的、覆蓋著冰晶的長刀。
他感覺到一股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,穿透了他的鎧甲,刺入他的骨髓。
他想下令,想舉起武器,想做些什麼。
但他什麼都做不了。
「噗嗤——」
黑色的潮水,一衝而過。
沒有慘叫,沒有兵器碰撞的巨響。只有一陣細微的、利刃切開血肉和骨骼的聲音,以及液體瞬間凍結的「咔嚓」聲。
當三十六騎在前方百步之外,重新勒住戰馬,列成一排時,他們身後,那五十名金吾衛,還保持著持戟而立的姿勢。
然後,一陣夜風吹過。
五十個鮮活的生命,如同被風化的沙雕,無聲地,碎了。
他們碎成了上千塊,帶著冰晶的、暗紅色的「零件」,叮叮噹噹地,掉了一地。鮮血在湧出傷口的瞬間,就被極致的寒意凍成了血琉璃。
魏延張大了嘴,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。他身邊的羽林衛士兵,有的在乾嘔,有的在發抖,有的,則直接從馬上摔了下去。
這不是戰爭。
這是……天災。
陳慶之的臉上,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他只是打了個手勢,讓後續部隊繞過那片狼藉,繼續前進。
李玄自始至終,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他只是繼續向前。
前方的道路,再無阻礙。偶爾有不開眼的太監或宮女,從角落裡探出頭,在看到這支沉默而恐怖的軍隊時,便會立刻嚇得縮回去,連尖叫都不敢發出。
很快,一座巍峨的、在月光下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宮殿,出現在視野的盡頭。
紫宸殿。
大夏王朝的心臟。
此刻,這座心臟,安靜得可怕。殿門緊閉,只有門前兩排巨大的長明燈,在風中搖曳,將殿前那片巨大的白玉廣場,照得忽明忽暗。
李玄在廣場前,勒住了馬。
大軍在他身後,如潮水般散開,迅速而無聲地,將整個紫宸殿,圍得水泄不通。弓上弦,刀出鞘。
數千人的包圍圈,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。
李玄翻身下馬。
他看了一眼那緊閉的、高達三丈的朱漆殿門。門上,金色的門釘,在燈火下,閃爍著冰冷的光。
他沒有讓任何人去叫門。
他只是邁開步子,獨自一人,走向那扇門。
他的靴子,踩在潔白的玉石廣場上,發出清脆而孤獨的迴響。
一步,又一步。
他走到了殿門前,停下。
他伸出手,輕輕地,推在了那扇沉重的、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