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在流逝。
一滴水,從積水潭穹頂的石縫中滲出,懸在半空,然後滴落。
「啪。」
聲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間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李玄站在隊伍的最前方,一動不動,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像。他沒有看天色,但他能感覺到,時間正在從指縫間溜走。他身後,近三千名士兵,像三千尊同樣的石像,連呼吸都壓抑到了最低。
黏稠的、帶著腐臭的空氣,壓迫著每個人的肺。
陳慶之站在李玄身側,他的手,始終按在腰間的劍柄上。他的目光,穿過頭頂那道傾瀉而下的水幕,落在外面那片被分割成碎片的夜空上。
亥時三刻。
近了。
李玄的手指,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劍鞘上,輕輕敲擊著。一下,又一下。
這是他唯一的動作。
他在等一個訊號。一個決定他、決定這支軍隊、甚至決定整個大夏王朝未來命運的訊號。
如果訊號沒有出現……
他沒有去想那個後果。
機會主義者,在下注的那一刻,從不考慮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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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武門,城樓之上。
魏延的手,死死地抓著冰冷的城垛。風從他耳邊刮過,帶著遠處金水橋方向傳來的、隱約的喊殺聲和金鐵交鳴。
他的心,比這城頭的風,還要冷。
「將軍,三皇子的人又來催了,問我們什麼時候派兵去南門支援。」一名副將湊上來,壓低了聲音,「弟兄們都有些……不安。」
不安。
魏延的嘴角,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。
何止是不安。太子和三皇子已經殺紅了眼,把他這支羽林衛當成了最後的籌碼,雙方的信使一個時辰里來了八趟。他就像被兩頭餓狼夾在中間的一塊肥肉,無論倒向哪一邊,都會被另一頭撕碎。
他是一個父親。
這個念頭,像烙鐵一樣,燙著他的心。他的兒子,安兒,還在三皇子那個畜生的手裡。
他閉上眼,腦海里閃過兒子那張帶著淚痕的小臉。
值得嗎?為了這從龍之功,拿自己全家的性命去賭?
就在他心神恍惚的瞬間,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聲,從他身後的陰影中響起。
魏延猛地回頭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「誰!」
他身邊的親衛,也立刻拔刀,護在他身前。
陰影里,沒有人。
只有一支黑色的、沒有箭頭的弩箭,釘在他腳邊的地磚上。箭杆上,綁著一個東西。
魏延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他揮手斥退親衛,彎腰,顫抖著,解下了那個東西。
那是一塊小小的、用他兒子貼身衣服的布料,縫製成的平安符。他妻子親手做的,前幾日才剛給安兒戴上。
他的呼吸,瞬間變得粗重。
他猛地抬起頭,看向城樓下那片深沉的黑暗。
黑暗中,彷佛有一雙眼睛,在冷冷地注視著他。
「將軍,您看!」副將忽然指著城樓下的一處角落,驚呼道。
魏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見一個穿著三皇子府僕役衣服的人,正領著一個瘦小的身影,從陰影里走出來。那個身影,正是他的兒子,魏安。
而在他們身後,一道高大的、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無聲無息地站著。
魏延的心臟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,狠狠攥住。
他看清了。
他兒子懷裡,緊緊抱著一塊東西。
一塊黑色的、雕刻著龍紋的玉佩。
九皇子……李玄。
那個被所有人遺忘在北涼的、最沒有威脅的皇子。
他竟然……回來了。而且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,將他的兒子,從防衛森嚴的三皇子府里,撈了出來。
遠處,喊殺聲似乎更近了。
城樓上的火把,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將他的影子,在地上拉扯得忽明忽暗。
副將還在他耳邊催促:「將軍,到底幫誰?您得拿個主意啊!」
魏延沒有回答他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城下,那個抱著玉佩的、瘦小的身影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沒有選擇。
從一開始,他就沒有選擇。太子和三皇子給他的,是死路。而這位九皇子,用他兒子的性命,遞給了他一條唯一的、通往生門的繩索。
他慢慢地,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他轉過身,走向城樓正中的那盞巨大的、作為訊號用的風燈。
他伸出手,將風燈外面那層黃色的燈罩,緩緩地,換成了一塊備用的、綠色的琉璃片。
一抹幽綠色的光,穿透夜色,照向了不遠處的積水潭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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積水潭底。
當那抹綠光,透過水幕,映入李玄眼帘時,他那一直緊繃的身體,瞬間鬆弛了下來。
他贏了。
賭局的第一張牌,他拿到了。
他沒有絲毫的激動,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。他只是緩緩地,舉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然後,猛地揮下。
「動。」
一個字。
如同在滾油中,滴入了一滴冷水。
整個地下空間,瞬間沸騰。
「嘩啦——」
陳慶之第一個,帶著兩千七百名士兵,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,從積水潭中衝出。他們踏著冰冷的積水,動作迅捷而有序,沒有發出一聲多餘的吶喊。
盾陣在前,槍兵在後,弓弩手緊隨。
他們像一台被精密計算過的戰爭機器,在最短的時間內,沖向那座洞開的城門。
李玄沒有動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在他身後,三十六名凜冬玄甲衛,牽著他們的夢魘戰馬,無聲地走出。
他們身上的凜冬戰甲,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寒氣。戰馬的鐵蹄,踩在地上,沒有聲音,反而像是在吸收周圍的聲音。
他們是李玄手中,最鋒利的刀。
當陳慶之的部隊,如潮水般湧入玄武門,迅速而冷酷地,接管了城門的防務時,魏延已經帶著幾名心腹,快步走了過來。
他看到李玄,看到他身後那三十六尊如同魔神般的騎士時,他的腿,軟了。
他「撲通」一聲,單膝跪地。
「罪臣……魏延,參見九殿下。」他的聲音,因為恐懼和激動,而微微顫抖。
李玄翻身上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魏將軍,何罪之有?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你守衛宮城,撥亂反正,乃是頭等功臣。」
魏延的身子,抖得更厲害了。
「從現在起,玄武門,由我的人接管。」李玄沒有給他任何寒暄的機會,「你,帶著你的羽林衛,跟我走。」
「殿下……我們去哪?」
李玄沒有回答他。他只是調轉馬頭,目光穿透重重宮牆,落在了皇城最深處,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上。
「目標。」
他的聲音,在玄武門冰冷的門洞中迴響。
「紫宸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