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畿官道,像一條被遺棄的死蛇,癱在月色下。
往日車水馬龍的景象早已不見,取而代de,是隨處可見的、燒焦的村莊骨架和倒斃在路溝里的屍體。空氣里,瀰漫著一股血腥與腐朽混合的惡臭。
一支軍隊,正沿著官道的陰影,無聲地行進。
他們沒有旗幟,沒有番號。馬蹄裹著厚布,士兵口含木嚼,除了甲冑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,再無雜音。
李玄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的最前方。他身上的黑色大氅,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他沒有去看那些慘狀。他知道,戰爭,本就是如此。
兩個時辰後,隊伍在一片荒蕪的蘆葦盪前停下。陳慶之打了個手勢,整支軍隊如水銀瀉地般,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蘆葦叢中,消失不見。
一名暗影衛上前,撥開一人高的蘆葦,露出一座半塌的、長滿了青苔的石碑。碑上刻著兩個早已模糊的古字:龍口。
這裡,就是那條被廢棄了數百年的「龍脈故道」的入口。
「主公,就是這裡。」陳慶知報低聲道,「水道內積水不深,但淤泥厚重,且常年不見天日,恐有瘴氣。」
李玄翻身下馬,走到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前。一股混合著霉味、水腥味和腐爛泥土的氣息,從洞內撲面而來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。
「點『冷焰』。」他下令,「全軍,魚貫而入。」
士兵們從行囊中,取出一根根拇指粗細的、灰白色的短棒。輕輕一折,短棒的頂端便亮起一團幽藍色的、不散發任何熱量的光芒。
這是公輸班用某種礦石粉末和妖獸骨髓製成的照明工具,光亮微弱,卻足以照亮腳下的路。
李玄第一個,彎腰走進了那個黑暗的洞口。
冰冷的、沒過腳踝的積水,瞬間浸透了他的靴子。腳下的淤泥,黏稠得像是要將人吞噬進去。
身後,兩千九百多名士兵,跟著他,一個接一個地,走進了這條被遺忘在地底的巨龍食道。
黑暗,瞬間吞噬了一切。
只有那一團團幽藍色的冷焰,在狹窄的甬道內,連成一條沉默的、蜿蜒的光帶。
甬道兩側的石壁上,布滿了濕滑的青苔,水珠不斷滴落,砸在頭盔上,發出「滴答」、「滴答」的聲響。這成了這支地下大軍行進時,唯一的配樂。
一個年輕計程車兵,腳下一滑,險些摔倒。他身旁的同袍,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沒有人交談,沒有人抱怨。
這一個月,那九名凜冬騎士,早已教會了他們,什麼是紀律,什麼是沉默。
李玄走在最前面,他的感官,被放大到了極致。他能聽到士兵們壓抑的呼吸聲,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、令人作嘔的腥臭,能感覺到腳下淤泥里,似乎有什麼滑膩的東西,一觸即走。
他體內的龍氣,只剩下不到一千縷。
這點力量,甚至無法支撐他發動一次像樣的攻擊。他現在能依靠的,只有這個周密的計劃,和身後這支剛剛成型的軍隊。
他的手,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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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朱雀大街。
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巷戰。街邊的店鋪,門窗洞開,裡面被洗劫一空。幾具穿著不同制式鎧甲的屍體,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,尚未僵硬。
一支太子府的巡邏隊,剛剛經過,馬蹄聲遠去。
街角的陰影里,三十六道黑色的影子,如同鬼魅般,從牆壁的暗處「滲」了出來。
他們正是龍七和他率領的凜冬玄甲衛。
他們沒有走屋頂,那太容易暴露。他們就像一群生活在陰溝里的老鼠,利用著這座城市複雜的下水道和暗巷,悄無聲息地,逼近著他們的目標。
三皇子府。
府邸外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防衛森嚴。府內,更是燈火通明,人影綽綽。
龍七蹲在一處民宅的屋頂,透過瓦片的縫隙,冷冷地觀察著。他那雙血色的眸子,像一台最精密的儀器,將整個府邸的防禦部署、巡邏路線、換崗時間,全部掃描、記錄、分析。
他身後的一名玄甲衛,打了個手。
「頭兒,西側角樓,一炷香換崗一次,有半刻鐘的視野盲區。後院柴房,守衛最鬆懈。」
龍七沒有回頭,只是從喉嚨里,發出一聲低沉的「嗯」。
他在等。
等風,也等一個機會。
一炷香後,西側角樓的火把,晃動了一下,兩隊士兵完成了交接。
就是現在。
龍七的身影,從屋頂上消失了。
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如同一片落葉,飄進了三皇子府那深沉的庭院。
三十五道影子,緊隨其後。
他們避開了所有的巡邏隊,貼著牆根的陰影,像一群黑色的壁虎,迅速向後院摸去。
柴房門口,兩個守衛正靠著門打盹。
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。
兩道黑影,從他們身後的黑暗中閃出,一手捂住他們的嘴,另一隻手裡的短刃,精準地從他們下頜骨的縫隙中,刺入,攪碎了他們的腦幹。
整個過程,乾淨利落,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。
龍七推開柴房的門。
一股餿味傳來。柴房的角落裡,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,手腳被綁著,嘴裡塞著布團,正用一雙驚恐的眼睛,看著他們。
他就是魏延的兒子,魏安。
一名玄甲衛上前,利落地割斷繩索,取下布團。
小男孩剛想尖叫,龍七那張青銅面具,已經湊到了他的面前。
「不想死,就閉嘴。」
那沙啞的、不似人聲的嗓音,和那雙血色的、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,比任何威脅都管用。
魏安的尖叫,卡在了喉嚨里,他拼命地點頭,嚇得渾身發抖。
龍七將那枚黑色的龍紋玉佩,塞進了他的懷裡。
「拿著。帶我們,去找你父親。」
任務,完成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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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嘩啦——」
李玄從水中抬起頭,大口地呼吸著帶著水汽的、新鮮的空氣。
他們到了。
眼前,是一個巨大的、圓形的地下空間。積水潭的水,從頭頂一個巨大的鐵柵欄處,傾瀉下來,形成一道水幕。透過水幕,可以看到外面夜空中,稀疏的星辰。
這裡,就是積水潭的底部。皇城的北部邊緣。
士兵們陸續從水道中走出,在陳慶之的指揮下,迅速在岸邊集結,整理裝備。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疲憊,但眼神,卻亮得驚人。
李玄看了一眼天色。
亥時二刻。
他看向身旁一名暗影衛。
「龍七那邊,有訊息嗎?」
那名暗影衛搖了搖頭。
李玄的心,微微一沉。
他沒有再問。他選擇相信龍七,相信那三百頭野獸里,活下來的兩百一十六人。
他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支在黑暗中沉默集結的軍隊。
他舉起手。
所有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在等。
等那扇決定天下歸屬的大門,為他們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