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。
斷魂山谷的雪,化了又積,積了又化。
校場上,再也看不到一個穿著雜色衣服的流民。兩千七百人,身著統一的黑色皮甲,手持制式長槍,靜立如林。他們的臉上,沒有了初來時的茫然與恐懼,只剩下一種被反覆打磨後的麻木與堅韌。
「鏘!」
一聲刺耳的銳響。
一騎凜冬騎士,如同從冰獄中衝出的魔神,揮舞著寒光閃閃的長刀,直直衝向軍陣的最前排。那匹名為「踏雪烏騅」的夢魘戰馬,四蹄燃燒著黑色火焰,帶來令人心膽俱裂的恐懼威壓。
前排計程車兵,臉頰的肌肉在抽搐,握著槍桿的手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但,沒有人後退。
「舉盾!」
「刺!」
一名百夫長嘶聲怒吼。
「砰!」
數十面粗糙的鐵木盾牌,在瞬間組成了一面搖搖欲墜的盾牆。上百杆長槍,從盾牌的縫隙中,如毒蛇般刺出。
凜冬騎士的長刀,輕易地斬斷了最前方的幾杆長槍,重重地劈在盾牆之上。
巨大的衝擊力,讓整個軍陣都向後晃動了一下。幾名士兵口噴鮮血,倒飛出去。
可缺口,在下一秒就被後排計程車兵補上。更多的長槍,帶著決絕的死志,刺向騎士的坐騎。
騎士沒有繼續衝殺。他勒住戰馬,在那燃燒著藍色魂火的眼眶深處,似乎閃過一絲認可。他調轉馬頭,緩緩歸隊。
高地上,陳慶之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這一個月,他用那九名凜得像神魔的騎士,碾碎了這支軍隊的恐懼。他用上百條性命的代價,教會了他們一件事——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時,唯一能做的,就是結陣,死戰。
用十條命,去換敵人一次停頓。用一百條命,去崩掉敵人武器上的一塊鐵屑。
這面盾,終於有了硬度。
山谷的另一側,亂石灘。
龍七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的面前,站著兩百一十六個人。
一個月前,他帶走了三百人。如今,只剩下這些。失蹤的八十四人,永遠地留在了斷魂山脈的某個角落,成了妖獸的糞便,或是蠻族斥候刀下的亡魂。
活下來的人,變了。
他們不再是狂躁的野獸,而是一群沉默的獵手。每個人都瘦了一圈,但眼神,卻像淬了毒的匕首。他們身上穿著一種貼身的黑色軟甲,那是羅振邦用天價從南方搜羅來的妖獸皮,由公輸班的弟子們連夜趕製。
他們身上,帶著一股混雜著血、泥土和野獸內臟的複雜氣味。
他們是劍,三百柄凶劍,被龍七用最殘酷的方式,強行熔煉成了兩百一十六柄,然後裝進了同一個劍鞘。
李玄站在高地中央,看著自己的劍與盾。
他沒有看系統面板。他知道,自己那五千多縷龍氣,在這一個月的瘋狂消耗下,已經所剩無幾。光是維持那九名凜冬騎士的高強度「陪練」,就幾乎榨乾了他所有的儲備。
他甚至不敢將那兩百一十六名玄甲衛,全部升級為凜冬騎士。他只能為其中最強的三十六人,完成了模板載入。
他已經沒有退路。
「主公。」
一名暗影衛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,單膝跪地。他的身上,帶著長途奔襲的風塵與寒氣。
「京城,飛鷹密信。」
李玄接過那個小小的銅管,開啟。
裡面,是一張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絲綢,上面只有寥寥數語,和一個名字。
「太子、三皇子決戰於金水橋。雙方禁軍死傷過半,城西、城南大營陷入混戰。皇城內,兵力空虛。」
「羽林衛中郎將,魏延。其獨子,在三皇子府為質。」
李玄看完,絲綢在他的掌心,無聲地化為飛灰。
他閉上眼。
腦海中,一幅巨大的沙盤,瞬間成型。京城的地形,兵力分布,太子與三皇子的動態,所有情報,都化作清晰的棋子。
機會的視窗,已經開啟。
但它狹窄得,只容一人側身透過。並且,隨時可能關閉。
他睜開眼,眼中再無一絲猶豫。
「白先生,龍七。」
兩人上前一步。
「我們去京城。」李玄的聲音,平靜得可怕。
陳慶之的瞳孔,微微一縮,但他沒有質疑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「但我們不攻城。」李玄的手指,在空氣中,虛點著一幅無形的地圖,「太子和三皇子,以為京城是一張大餅,誰咬下最大的一口,誰就是贏家。他們錯了。」
「京城,是一個心臟。誰能第一時間,控制住它的中樞,誰就能讓整座城,為他跳動。」
他的手指,落在了地圖上一個點。
「玄武門。」
陳慶之的呼吸,停滯了一瞬。
「魏延,羽林衛中郎將,負責玄武門夜間防務。他不是太子的人,也不是三皇子的人。他是一個父親。」李玄的語氣,冰冷如鐵,「他的兒子,在三皇子手裡。但他更知道,無論太子和三皇子誰贏了,他這種手握兵權又立場不明的將領,都活不長。」
「他需要的,是第三個選擇。一個能保住他和他兒子性命,還能給他榮華富貴的,選擇。」
「而我,就是那個選擇。」
李玄看向龍七。
「你,帶三十六名凜冬玄甲衛,走密道潛入京城。你的任務,不是殺人,是救人。把魏延的兒子,完好無損地,從三皇子府裡帶出來。」
「然後,把這枚令牌,交給他。」李玄從懷中,取出一塊黑色的龍紋玉佩。
「他看到玉佩,會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龍七接過玉佩,沒有問任何問題,只是點了點頭。對他來說,命令,就是一切。
李玄的目光,又轉向陳慶之。
「白先生,你率領大軍,隨我走『龍脈故道』。那是前朝修建的一條地下水道,早已廢棄,直通皇城北部的積水潭。亥時三刻,魏延會開啟玄武門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在太子和三皇子反應過來之前,控制整個皇宮。」
「此戰,求快,不求多。一旦皇宮被我們控制,大局,便定了。」
陳慶之深吸一口氣,他看著李玄,像在看一個最高明的賭徒,在牌局的最後一刻,壓上了自己的所有。
這個計劃,環環相扣,精準到了極致。但任何一個環節出錯,都將是萬劫不復。
「主公,」他沉聲問道,「若魏延有變,我們該當如何?」
「他不會。」李玄的語氣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,「因為我們的暗影衛,已經控制了他的家人。他背叛我,滿門皆死。他幫我,封妻蔭子。」
「他沒得選。」
山谷中,風聲呼嘯。
李玄轉過身,面向他的劍與盾。
「全軍聽令!」
「一個時辰後,開拔!」
「此戰,名為,勤王靖難!」
夜,深沉如墨。
一支沉默的軍隊,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,悄無聲息地,從斷魂山谷中蜿蜒而出。他們沒有點燃任何火把,馬蹄上包裹著厚厚的棉布。
踏雪烏騅那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馬蹄,踩在地上,不發出任何聲音,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、帶著寒霜的印記。
李玄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的最前方。他回頭,看了一眼那座給了他根基的山谷,然後毅然決然地,將目光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籠罩的、危機四伏的天下棋局。
他知道,從踏出山谷的這一刻起,再無潛龍在淵。
唯有,龍戰於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