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里的空氣,是割裂的。
一半,是聚靈陣引來的、如同沸水般翻騰的天地元氣,帶著草木新生的甘甜。
另一半,是從京城那張薄薄信紙上,滲透出來的、宛如寒冬臘月般的冰冷與血腥。
李玄站在高地上,俯瞰著下方那片倉促集結起來的校場。
半個時辰前,這裡還是一個熱火朝天的工地。而現在,所有未完工的營房,都像被時間凍結的骨架,靜靜地立在那裡。被砍伐的木料堆積如山,散落在各處,像一盤被驟然掀翻的棋局。
他的軍隊,就在這片混亂的背景下,完成了集結。
涇渭分明。
左邊,是陳慶之麾下的兩千七百人。他們已經勉強排出了幾個鬆散的方陣,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,拿著長短不一的武器。但他們的眼神,在陳慶之那溫和而冷酷的目光巡視下,已經有了幾分軍人的樣子。他們是盾,一塊剛剛成型、還帶著許多裂紋的盾。
右邊,是龍七挑選出來的三百人。
他們沒有陣型。
他們就像一群剛從鬥獸場裡被放出來的野獸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渾身散發著一股暴戾和不馴的氣息。許多人臉上都帶著傷,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,有人在低聲咒罵,有人在用充滿挑釁的目光,打量著左邊那些「同袍」。
他們是劍,三百柄剛剛淬火、還未開鋒的凶劍。
龍七就站在他們中間,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。他什麼都沒做,但他的存在,就讓這群桀驁不馴的野獸,不敢有絲毫逾矩。
李玄的目光,從一張張或敬畏、或茫然、或兇悍的臉上掃過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走下高地,一步一步,走向他的軍隊。
他先是走過陳慶之的方陣。士兵們挺起胸膛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軍人。他們看著李玄,眼神里充滿了崇拜與狂熱。這位九皇子,是能引來天地元氣、如同神明般的存在。
李玄的腳步很慢。他能聞到他們身上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氣味,能看到他們因為緊張而攥緊的拳頭。他知道,這些人,還只是一群拿著武器的農夫和流民。
他穿過方陣,走向那三百頭「野獸」。
當他走近時,那股暴戾的氣息,變得更加濃郁。
這三百人沒有敬畏,也沒有崇拜。他們只是用一種審視的、帶著一絲好奇的目光,看著他。他們在評估,這個給了他們力量,又給了他們地獄般折磨的男人,究竟有多強。
李玄停在一個滿臉是血計程車兵面前。那士兵的一條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,顯然是剛剛被龍七「指點」過。
「後悔嗎?」李玄的聲音很平靜。
那士兵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,他「呸」地一聲,吐出一顆斷齒。
「後悔?」他嘿嘿一笑,聲音嘶啞,「老子只後悔,剛剛沒能躲開那一指!要是能躲開,老子就能多學一招了!」
李玄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很好。
他要的,就是這股被打斷了骨頭,還想著如何咬人一口的狠勁。
他轉過身,重新走上高地。陳慶之和龍七,一左一右,跟在他身後。
整個山谷,數千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這三道身影上。
「白先生。」李玄沒有回頭,他看著下方那兩支截然不同的隊伍。
「若此刻奔襲京城,勤王靖難,我們有幾成勝算?」
陳慶之的目光,飛快地掃過全軍,腦中像有一副無形的沙盤在飛速推演。
片刻後,他給出了答案。
「回主公,勝算,為零。」
他的回答,沒有絲毫猶豫。
「我麾下這兩千七百人,可為盾。結陣自保,或可抵擋三倍於己的流寇。但若對上京營禁軍,一個衝鋒,便會徹底潰散。」
「他們,需要時間。需要用真正的戰鬥,去磨平他們心中的恐懼。」
李玄點了點頭,這個答案,在他意料之中。他又看向另一邊的龍七。
「你呢?」
龍七的面具,正對著那三百名玄甲衛預備役。
「三百把刀。」他言簡意賅,「可殺人,不可成軍。讓他們去沖陣,是送死。讓他們去刺殺一個落單的將軍,或許能成。」
李玄沉默了。
一個只能自保的盾,一把只能用於偷襲的匕首。
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。
用這點力量去撬動京城那座巨大的絞肉機?無異於螳臂當車。
他體內的龍氣,只剩下五千餘縷。連將這三百玄甲衛全部升級為凜冬騎士,都做不到。
風險厭惡的本能,在瘋狂地向他示警。
但,機會主義的野心,也在他心中,燃起了一團火。
京城大亂,父皇病危,太子與三皇子兩敗俱傷……這是千載難逢的視窗期。他若是什麼都不做,等到京城分出勝負,新的君主登基,第一個要清算的,就是他這個手握兵權、盤踞在外的兄弟。
他不能去京城。
但他也不能什麼都不做。
既然不能去棋盤的中心爭奪那顆最大的棋子,那就在棋盤的邊緣,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!
李玄猛地轉過身,面向山谷中的三千將士。
他的聲音,不再藉助龍氣,卻因蘊含著一股冰冷的意志,而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谷。
「京城的訊息,想必你們已經聽說了。」
「我的父皇,快要死了。我的兄弟們,正為了他屁股底下那張椅子,殺得血流成河。」
士兵們一陣騷動,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安。
「他們忘了我。他們以為,九皇子李玄,還在北涼府那個破敗的院子裡,苟延殘喘。」
「很好。」李玄的嘴角,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。
「就讓他們繼續這麼以為。」
「當獅子在山下爭奪屍體時,山頂的餓狼,要做的不是去分一杯羹,而是磨利自己的爪牙!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一個月!」
「我只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!」
「一個月後,我不要一群只會站隊計程車兵,也不要一群只會單打獨鬥的野獸。我要一支能踏平草原、能撕碎一切的軍隊!」
他的目光,射向陳慶之。
「白先生!放棄所有基礎訓練!直接進行戰陣演練!就用那九名凜冬騎士,作為你們的對手!讓他們知道,什麼是真正的騎兵,什麼是真正的恐懼!我允許傷亡,我只要結果!」
陳慶之的眼中,精光爆射,他猛地一抱拳:「遵命!」
李玄的目光,又轉向龍七。
「龍七!別再一個個地去『指點』了!帶著你的三百人,進斷魂山脈!自己去捕獵,自己去找食!妖獸也好,蠻族探子也罷,用他們的血,來告訴你,誰,才配穿上那身玄甲!」
龍七那雙血色的眸子裡,第一次,燃起了火焰。他咧開嘴,發出一聲無聲的獰笑。
「傳令陳知報!」李玄對著一名暗影衛喝道,「培元丹,價格翻三倍!用換來的所有錢,給我去南方,買光市面上所有的鐵!所有的鹽!所有的戰馬!告訴他,京城越亂,我們越要瘋狂地吸血!我要在天下人反應過來之前,把北涼,打造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!」
一道道命令,如同一道道驚雷,在山谷中炸響。
所有人都被李玄身上那股決絕而瘋狂的氣勢所震懾。
最後,李玄的目光,落在了那九名如同冰雕般的凜冬騎士身上。
「你們。」
「不再是我的護衛。」
「你們是磨刀石。」
「去!」
「給我磨礪出,一支真正的……大雪龍騎!」
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落下,那九名凜冬騎士,同時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鏘——」
為首的騎士,拔出了他腰間那柄閃爍著寒光的長刀。
刀身上,冰藍色的符文,驟然亮起。
一股森然的、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,如同一道無形的衝擊波,橫掃整個校場。
那兩千七百名士兵,在這股殺意面前,齊齊向後退了一步,臉上血色盡失。
九名騎士,邁開沉重的步伐,向著那片驚恐的軍陣,緩緩走去。
一場由屠殺開始的訓練,即將上演。
李玄站在高地之上,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他沒有去京城。
他選擇,在北涼,鑄造一柄,足以將整個棋盤,都劈成兩半的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