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的話,像一塊石頭,砸進了死寂的白玉廣場。
沒有激起水花,只留下一片沉悶的死寂。
魏延的膝蓋還跪在地上,他猛地抬起頭,臉上是一種見了鬼的表情。他張著嘴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、如同漏風般的聲音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搬龍椅?
搬到玄武門城樓上去?
那不是一把椅子。那是天命,是法統,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帝國中樞。把它搬出紫宸殿,無異於將宗廟的牌位扔到大街上。這是瘋了,這是徹徹底底的瘋了。
陳慶之的瞳孔,也收縮成了針尖。
但他只愣了半秒。
隨即,他明白了李玄的意圖。
這不是瘋。
這是在用最蠻橫、最不講道理的方式,宣告一件事:從今夜起,規矩,由我來定。
「殿下,」陳慶之沒有質疑,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,「紫宸殿到玄武門,沿途宮門七座,石階一千二百級,龍椅以沉香木為骨,嵌紫金,重逾千斤,至少需十六名壯士,方能……」
「那就三十二人。」李玄打斷了他,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,「半個時辰,我要在城樓上,看到它。」
陳慶之不再說話。他猛地一抱拳,轉身,對著身後一支親衛隊,下達了簡短而冰冷的命令。
「一營二曲,出列!隨我入殿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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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二名身材最為魁梧計程車兵,快步出列。他們臉上帶著茫然與不安,但軍令如山,他們不敢有絲毫遲疑。
陳慶之領著他們,重新推開那扇沉重的殿門,走進了那座空曠而輝煌的宮殿。
魏延還跪在原地,渾身篩糠般地抖著。
李玄從他身旁走過,沒有看他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「魏將軍,起來吧。地涼。」
魏延一個激靈,像是被這句話燙到,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「殿……殿下……此舉……此舉怕是……大逆……」
「大逆?」李玄停下腳步,側過頭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「太子和三弟在城裡殺得血流成河,算不算大逆?父皇臥病在床,詔書不出,算不算國之將傾?」
「椅子,是死物。人,才是活的。」
李玄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自己的心口。
「皇權,在這裡。它在哪,哪裡就是紫宸殿。」
說完,他不再理會魏延,徑直走向玄武門的方向。
魏延呆立在原地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,直衝天靈蓋。他看著李玄那並不算高大的背影,第一次,感覺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。
「轟——」
紫宸殿內,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,像是有什麼無比沉重的東西,被從地面上強行撬動。
緊接著,是三十二名士兵壓抑的、用盡全力的悶哼。
片刻後,那張雕刻著九條金龍、象徵著世間最高權力的椅子,被三十二名壯漢,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,抬出了殿門。
士兵們的臉,都憋成了豬肝色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龍椅的四足,在金磚上劃出刺耳的「嘎吱」聲,留下了四道淺淺的劃痕。
當龍椅被抬出紫宸殿的剎那,廣場上所有士兵,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。
他們的眼神里,混雜著敬畏、恐懼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參與了某種禁忌儀式的興奮。
他們正在見證歷史。
一段離經叛道的、前無古人的歷史。
「走!」陳慶之的聲音,如同鞭子,抽在抬椅士兵的身上。
三十二人,邁開了沉重的步伐。
這支詭異的隊伍,開始在空無一人的宮道上,緩慢移動。李玄走在最前面,龍椅居中,陳慶之押後,魏延和他那些已經失魂落魄的羽林衛,被裹挾在隊伍里。
再往後,是數千名沉默計程車兵,如同一條黑色的、安靜的河流,跟隨著他們的「神祇」,向前流動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龍椅與地面摩擦的噪音,和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,在寂靜的宮城中迴蕩。
一個時辰後。
玄武門的城樓上,風聲呼嘯。
三十二名士兵,幾乎是脫力般地,將龍椅放在了城樓正中央。椅子的底座,與粗糙的城磚碰撞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他們癱倒在地,大口地喘著粗氣,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甲。
李玄走上前。
他站在龍椅旁邊,扶著冰冷的扶手,俯瞰著腳下。
南面,是層層疊疊的宮殿輪廓,像蟄伏的巨獸。更遠處,是京城那萬家燈火組成的、明暗不定的光海。幾處沖天的火光,在光海中格外刺眼,如同這片錦繡江山身上,幾道流膿的傷口。
北面,是無盡的黑暗。那是他來時的路。
風吹動他黑色的大氅,獵獵作響。
這一刻,他感覺自己彷佛站在了世界的之巔,將整個天下,都踩在了腳下。
但,一股突如其來的虛弱感,從四肢百骸湧來。
他心神沉入系統。
【龍氣:320縷】
從五千五百縷,到三百二十縷。
維持凜冬騎士的高強度訓練,潛行奔襲的消耗,以及剛才那兩份蓋了玉璽的詔書,幾乎榨乾了他所有的儲備。
他現在,就像一個揣著最後幾個銅板,卻走進了一場豪賭的賭徒。
他所有的籌碼,都擺在了檯面上。
這張龍椅,就是他最大的那一張。
他沒有坐上去。
時辰未到,他還沒有贏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龍椅旁邊,像一尊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雕像。
「殿下,」陳慶之走上前來,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,「城樓風大,夜寒露重……」
李玄沒有回頭。
「讓人在城下,備好滾木和火油。」
他的聲音,被風吹得有些飄忽,卻依舊冰冷。
「若天亮之後,他們不來。」
「那就燒了這座城門,我親自帶兵,去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