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快亮了。
玄武門的城樓上,風更冷了。它從北方的曠野吹來,帶著一股雪山的寒意,刮過垛口,發出嗚嗚的、像是鬼魂哭泣的聲音。
李玄站在龍椅旁,沒有坐。
他的手,按在那雕刻著猙獰龍首的扶手上。扶手冰冷堅硬,如同權力本身的手感。他俯瞰著腳下的京城,那片由無數燈火與黑暗交織成的、巨大的棋盤。
棋盤上,廝殺聲已經平息。
那兩份蓋著玉璽的詔書,像兩盆冰水,澆在了燒得通紅的鐵塊上。滋啦一聲,沸騰的戰局,被強行冷卻了下來。
但冷卻,不代表終結。
它只是在積蓄下一次更猛烈的爆發。
「主公。」
陳慶之走到他身後,遞過來一件厚實的黑色狐裘大氅。
「城下,已經按您的吩咐,備好了三百桶火油,以及足夠堵死城門的滾木擂石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被風吹得有些散亂,「所有弓弩手,也都換上了『破甲錐』。只要您一聲令下,一個時辰內,玄武門,將變成一座攻不破的死城。」
李玄沒有回頭,他接過大氅,披在身上。那溫暖的觸感,讓他因長時間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身體,稍稍緩和了一些。
「死城?」他輕聲重複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,「不。我要的,是一座活的門。一座只能進,不能出的門。」
陳慶之的眼中,閃過一絲明悟。
就在這時,兩道黑色的影子,從南方的夜空中,如鬼魅般掠回。他們踏著宮殿的飛簷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精準地落在了城樓之上。
正是派去送信的兩名凜冬玄甲衛。
其中一人的左肩上,插著一根猶自顫動的羽箭,箭簇穿透了堅硬的凜冬戰甲,帶出一片冰藍色的、如同碎屑的能量光華。但他本人,卻像毫無知覺,單膝跪地,動作沒有一絲變形。
「說。」李玄的目光,落在那根羽箭上。
「稟主公,」左邊的騎士開口,聲音沙啞,「詔書已送達太子府。太子李顯,閱後大怒,當場撕毀詔書,並稱『九弟瘋癲,當以鐵騎踏平,清君側,正朝綱』。」
「屬下離開時,太子府兵馬,已向金水橋集結。」
李玄點了點頭,臉上沒有任何意外。這是他那位好大哥,能做出的事。狂妄,自大,永遠看不清局勢。
他的目光,轉向另一名騎士。
「你呢?」
「稟主公,」右邊的騎士回答,「詔書已送達三皇子府。三皇子李......」他似乎也忘了名字,直接跳過,「閱後,沉默良久。未曾撕毀,亦未曾表態。只問了屬下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他問,『父皇,龍體安否?』」
李玄的眉梢,輕輕挑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
他這位三哥,比太子,要難對付得多。太子是猛虎,喜怒形於色。而三皇子,是毒蛇,在出擊之前,永遠藏在草叢裡。
「他府上的兵馬,有何動向?」李玄追問。
「已停止向宮城進攻,但並未歸營。其主力,正向朱雀大街收縮,呈守勢。」
李玄沉默了。
他抬起頭,看向東方那片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的天際。
一個要「踏平」,一個在觀望。
但他們都做了同一件事:停止了互相攻擊,開始將矛頭,若有若無地,指向了他這裡。
他的計劃,成功了一半。
他成功地,將自己變成了唯一的焦點。
但這也意味著,他將獨自面對,兩股合流的、足以將京城攪個天翻地覆的龐大力量。
他心神沉入體內。
那僅剩的三百二十縷龍氣,如同風中殘燭,微弱地盤旋著。這點力量,連讓他身後這三十四名凜冬騎士,再發動一次衝鋒,都做不到。
他所有的本錢,就是這座城樓,這把椅子,和他手裡那枚玉璽所代表的、虛無縹緲的「大義」。
這是一場空城計。
一場賭上了一切的,豪賭。
「白先生。」李玄忽然開口。
「臣在。」
「讓魏延,帶著他的羽林衛,去城樓下,列陣。」李玄的聲音,變得極輕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,「告訴他,讓他把『羽林』的軍旗,全部換成我大夏的『玄鳥』王旗。」
陳慶之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了李玄的用意。
羽林衛,是天子親軍。換上玄鳥王旗,代表的不是魏延,不是李玄,而是整個大夏皇室。
這是在告訴太子和三皇子:站在你們對面的,不是你們的九弟,而是你們的君父,是李家的列祖列宗。
「再傳令下去。」李玄的目光,變得深邃而冰冷,「讓我們計程車兵,都把頭盔摘了。」
「什麼?」陳慶之這次是真的愣住了。
戰場之上,摘下頭盔,無異於將自己的腦袋,送到敵人的刀口下。
「摘了。」李玄重複道,語氣加重了幾分,「我要讓城下的每一個人,都看清楚。我們,不是叛軍,不是亂匪。我們,是和他們一樣的,大夏的子民。」
「我們來,不是為了殺戮。」
「是為了,終結殺戮。」
陳慶之看著李玄的側臉,在那熹微的晨光中,他忽然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。
這位主公,不僅在算計人心,更是在爭奪「大義」。他要將自己,徹底塑造成一個撥亂反正的、拯救者的形象。
「臣,遵命。」陳慶之深深一揖,轉身下令去了。
城樓上,再次只剩下李玄和那三十四名沉默的騎士。
李玄緩緩地,伸出手,拂去龍椅扶手上的一層薄薄的晨露。
他沒有坐下。
他只是轉身,背靠著龍椅,面向城外那片即將被黎明照亮的土地。
他知道,當太陽升起的那一刻,他將面對的,是兩位手握重兵、殺紅了眼的兄長。
他將面對的,是數萬禁軍的刀槍劍戟。
他將面對的,是一場決定生死的,對弈。
東方的天際,一抹刺眼的金光,撕開了厚重的雲層。
黎明,到了。
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
沉悶的、如同敲在人心臟上的戰鼓聲,從南方的朱雀大街方向,遙遙傳來。
緊接著,是整齊劃一的、如同鋼鐵洪流移動的腳步聲。
他們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