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坐下了。
當他的身體,完全靠在那張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龍椅上時,城下數萬大軍,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,扼住了喉嚨。
所有的聲音,都在這一刻消失了。
只剩下風。
風吹過城樓,吹動李玄的衣角,吹動他身後那面孤零零的玄鳥王旗。
太子李顯臉上的肌肉,在劇烈地抽搐。他指著李玄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,像一隻僵硬的雞爪。他想咆哮,想怒罵,卻發現自己所有的詞彙,都在對方那個輕描淡寫的、後仰的姿態面前,變得蒼白無力。
他罵對方是亂臣賊子,對方就真的坐上了那把椅子,用行動告訴他,什麼是「亂」,什麼是「賊」。
這是一種極致的、不加掩飾的蔑視。
終於,李玄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,像冰珠落在玉盤上,穿透了風聲,傳到城下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皇兄,三哥。」
他沒有用任何敬語,只是最平淡的稱呼。
「你們,遲到了。」
「詔書上寫的是辰時。現在,是辰時三刻。」他伸出搭在扶手上的左手,看了看天空的太陽,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,點評一場遲到的家宴。
「你!」太子李顯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,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那聲音嘶啞,充滿了血腥味,「李玄!你這個孽障!來人!給我放箭!把他射成刺蝟!把他和那張椅子,一起燒了!」
他身後的太子親衛,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弓弩。
但,沒有人放箭。
因為另一支軍隊,三皇子的軍隊,沒有動。
三皇子李景,依舊坐在馬上,他那雙陰冷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城樓。他沒有看李玄,而是看著李玄膝蓋上,那枚在晨光下,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白玉印章。
傳國玉璽。
父皇,真的把玉璽給了他?
這不可能。
但如果不是父皇給的,他又是如何,能帶著一支軍隊,悄無聲-息地穿過整個皇城,出現在這裡的?
無數的疑問,像毒蛇一樣,纏繞著李景的心臟。他知道,現在絕不是動手的時機。太子那個蠢貨,只想著用蠻力解決問題,卻沒想過,一旦動了手,無論輸贏,他們兩個,都將背上「攻打玄武門,箭指龍椅」的謀逆罪名。
而李玄,從始至終,都占據著「守衛」的大義。
「皇兄,息怒。」李景終於開口了,他的聲音,像一條滑膩的蛇,鑽進所有人的耳朵里,「九弟此舉,雖然荒唐,但畢竟是奉了父皇詔命,前來聽審。我們若是不問青紅皂白,直接攻城,豈不是坐實了我們『心虛謀反』的罪名?」
太子李顯猛地回頭,怒視著他:「李景!你什麼意思?你想投降這個瘋子嗎?」
「我只是覺得,我們應該先問清楚。」李景的臉上,掛著一絲虛偽的微笑,「父皇龍體,現在究竟如何了?九弟,你手持玉璽,總該給我們一個說法吧?」
他巧妙地,將問題從「李玄該不該死」,轉移到了「父皇怎麼樣了」。
這是一個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。
城樓上,李玄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沒有回答李景。他的目光,越過了兩位皇兄,落在了他們身後,那數萬名神情緊張、茫然的禁軍士兵臉上。
「你們,」李玄的聲音,陡然提高了幾分,不再平淡,而是充滿了穿透力,「是東宮的兵,還是景王府的兵?」
城下計程車兵們,面面相覷,無人應答。
「你們都不是。」李玄的聲音,如同洪鐘,在每個人的頭頂炸響。
「你們穿著的,是大夏的鎧甲!你們拿的,是朝廷的軍餉!你們的父母妻兒,是大夏的子民!你們守衛的,是這座京城,是大夏的江山!」
「可你們在做什麼?」
他的聲音,陡然轉厲,像一把刀子,刺進每個士兵的心裡。
「你們在金水橋,用同袍的血,染紅了河水!你們在朱雀大街,用大夏子民的屍體,鋪滿了街道!你們為了兩個人的野心,就要毀掉這座城,毀掉這個國!」
「你們的刀,砍向了你們的兄弟!你們的槍,刺向了你們的同鄉!」
「現在,你們的弓,還要對準你們的君父,對準這張椅子嗎?」
李玄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,站了起來。
「咚!」
那一聲巨響,讓城下所有士兵的心,都跟著狠狠一跳。
數萬人的軍隊,竟被他一個人的氣勢,壓得不由自主地,向後退了半步。
太子李顯的臉色,變得鐵青。他發現,局勢正在失控。李玄這番話,不是說給他和李景聽的,是說給他們身後的軍隊聽的。
他在,誅心。
「一派胡言!」李顯厲聲喝道,試圖奪回話語權,「將士們!休要聽此賊胡言亂語!他竊據宮城,挾持君父,才是真正的國賊!」
「國賊?」李玄冷笑一聲,他舉起了膝上那枚傳國玉璽。
「見此璽,如見朕親臨!這是父皇親口所言!」
「太子李顯,三皇子李景,你們二人,名為手足,實為寇讎。在京城之內,擅動刀兵,以致生靈塗炭。朕,問你們一句。」
李玄的聲音,變得無比冰冷,不帶一絲感情。
「你們,可知罪?」
這三個字,如三座大山,轟然壓下。
太子和三皇子,臉色同時劇變。
李玄,已經不再扮演「九弟」的角色。他坐上龍椅,手持玉璽,直接站到了「天子」的位置上,開始審判他們。
「瘋了……你徹底瘋了……」李顯喃喃自語,他感覺自己的世界,正在崩塌。
李景的眼中,也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驚駭。他發現,自己從頭到尾,都小看了這個九弟。他根本不是來攪局的,他是來制定規則的。
李玄看著他們失魂落魄的樣子,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。
他緩緩地,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了那洞開的玄武門門洞。
「朕,就在這裡。」
「這扇門,也為你們開著。」
他的聲音,再次恢復了平淡,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。
「誰,先進來,跪在朕的面前,說清楚金水橋的冤,朱雀大街的仇。」
「朕,就給誰一個公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