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的話音,在玄武門前,久久迴蕩。
「朕,就給誰一個公道。」
這聲音,像一根無形的楔子,釘入了太子李顯與三皇子李景之間那本就脆弱的同盟。
城下,一片死寂。
數萬人的目光,在暴怒的太子、陰沉的三皇子,以及城樓上那個端坐於龍椅的身影之間,來回遊移。他們手中的兵器,在晨光下,顯得無比沉重。
他們不知道,自己的刀刃,下一刻,該指向何方。
太子李顯的胸膛,劇烈地起伏著,他那張英俊的臉,因為充血而顯得猙獰可怖。他死死地盯著身側的李景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「李景,」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,「你聽到了嗎?這個孽障,在離間我們!」
李景沒有看他。
三皇子的目光,始終像兩條冰冷的毒蛇,纏繞在城樓上李玄的身上。他在評估,在計算。
進,還是不進?
進去,就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,完全交到這個深不可測的九弟手上。他會像砧板上的魚肉,任人宰割。
不進去,僵持下去,軍心必亂。李玄那番誅心之言,已經在他麾下那些禁軍士兵的心裡,種下了懷疑的種子。時間拖得越久,這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,最後長成足以將他吞噬的參天大樹。
他看了一眼李顯。這個蠢貨,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,成了李玄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。
李景忽然笑了。
他翻身下馬。
這個動作,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。
他將腰間的長劍,解下,扔在了地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「哐當」聲。
「皇兄,你錯了。」李景抬起頭,仰視著城樓上的李玄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,「九弟不是在離間我們。他手持玉璽,坐鎮龍椅,代天子聽審,是為『君』。我等,前來面陳,是為『臣』。」
「君臣之別,天經地義。何來離間一說?」
說完,他竟真的朝著玄武門的方向,邁開了步子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像踩在太子李顯的心臟上。
「李景!你敢!」李顯徹底瘋了。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盟友,選擇了「投降」。這比李玄坐在龍椅上,對他的刺激還要大。
「你這個懦夫!叛徒!」
「來人!全軍衝鋒!給我踏平玄武門!誰敢後退一步,殺無赦!」
他拔出腰間的寶劍,向前一指。
然而,他身後的東宮衛隊,卻出現了片刻的、致命的遲疑。
他們看到了什麼?
他們看到三皇子解下了兵器,徒步走向城門。他們聽到了那番「君臣之別」的言論。他們又看了看城樓上,那面代表著大夏皇室的玄鳥王旗。
他們……該聽誰的?
就是這片刻的遲疑。
城樓上,一直端坐不動的李玄,他的右手,輕輕地,在龍椅的扶手上,敲了一下。
「咚。」
這聲音很輕,卻像一個醞釀已久的訊號。
下一秒,異變陡生!
在太子李顯那支氣勢洶洶的軍隊中,靠近他本人的位置,至少有二十個不起眼計程車兵,同時動了。
他們沒有拔刀,而是從懷裡,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、如同黑色圓球的物體,猛地向地上一砸!
「砰!砰!砰!」
一連串沉悶的爆響。
大股刺鼻的、濃烈的白色煙霧,瞬間從那些圓球中噴涌而出,迅速籠罩了方圓數十米的區域。
「有刺客!保護殿下!」
太子親衛的驚呼聲,在濃煙中響起,瞬間亂成一團。
李顯只覺得眼前一白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一股辛辣的氣味,嗆得他眼淚直流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「護駕!護駕!」他驚恐地大喊。
但回應他的,不是親衛的刀劍,而是一隻從濃煙中閃電般伸出的、戴著黑色手套的手。那隻手,精準地,掐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一股冰冷的、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,順著那隻手,湧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所有的聲音,都被卡在了喉嚨里。
他感覺到自己被人從馬上,輕易地拎了起來,像拎一隻小雞。
與此同時,他軍隊的後方,也爆發了一陣騷亂。
「旗倒了!東宮的帥旗倒了!」
不知是誰,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識地望去。只見那面巨大的、象徵著太子威嚴的杏黃色大旗,不知被什麼東西割斷了旗杆,「呼啦」一聲,從半空中墜落,被無數隻慌亂的馬蹄,踩進了泥土裡。
軍心,在這一刻,徹底崩潰了。
濃煙散去。
太子李顯,和他那匹華麗的戰馬,都消失了。
原地,只留下一灘凌亂的馬蹄印,和一群不知所措、如同沒頭蒼蠅般的東宮衛隊。
整個過程,從濃煙起到濃煙散,不過十個呼吸。
快得,像一場幻覺。
城樓上,李玄的臉色,微微白了一分。他的手指,在扶手上,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【龍氣:120縷】
剛才那道命令,透過系統的精神連結,直接下達給了潛伏在太子軍中的「暗影衛」,並短暫地,為他們加持了一絲屬於「凜冬」的極寒氣息,才得以一擊得手。
這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儲備。
他的目光,落向城下。
那個已經走到一半的三皇子李景,正呆立在原地。他回過頭,看著身後那片混亂的、群龍無首的太子軍,臉上的血色,一點一點地褪盡。
他那雙陰冷的眸子裡,第一次,露出了名為「恐懼」的情緒。
他明白了。
從始至終,他都不是李玄的目標。
李玄的目標,一直都是太子那個蠢貨。而他自己,只是李玄用來逼瘋太子的,一顆棋子。
李玄算準了太子的暴怒,算準了他的軍隊會遲疑,算準了這稍縱即逝的、可以一擊致命的戰機。
甚至,連他李景會選擇下馬前行,都在李玄的算計之中。因為只有他動了,才能徹底引爆太子那顆炸藥。
徹骨的寒意,從李景的腳底,直衝天靈蓋。
他看著城樓上那個面色平靜的九弟,感覺自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孩童,在面對一個全副武裝的、冰冷的戰爭巨人。
他所有的心機,所有的謀劃,在對方面前,都顯得那麼可笑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了心中所有的不甘與恐懼。
他轉過身,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片混亂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袍,然後,對著玄武門的城樓,對著那張龍椅,深深地,彎下了腰。
他沒有再往前走。
他只是跪了下來。
雙膝跪地,額頭觸碰著冰冷的青石板。
以一個臣子,對君父的,最高禮節。
城下,那數萬名禁軍士兵,看著這一幕,也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兵器。他們茫然地,一個接一個地,跪了下來。
像被風吹過的麥浪,成片成片地,倒伏在地。
他們,在向那張龍椅,向那枚玉璽,向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,獻上自己的忠誠。
李玄看著城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,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贏了。
這場豪賭,他贏了。
他緩緩地,從龍椅上站起身,走到了城牆的邊緣。
「傳朕旨意。」
他的聲音,傳遍了整個玄武門廣場。
「三皇子李景,恭順知禮,忠心可嘉,入宮覲見。」
「東宮衛隊,群龍無首,暫由羽林衛將軍魏延接管,於城外十里處紮營,聽候整編。」
「景王府兵馬,原地駐紮,等候命令。」
「開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那扇巨大的城門。
「城門。」
「吱——呀——」
沉重的、彷佛承載了數百年歷史的玄武門,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,緩緩地,向內開啟。
跪在地上的李景,抬起頭,看著那洞開的、如同巨獸之口的城門,眼神複雜。
他站起身,邁步,走了進去。
當他的身影,完全消失在門洞的黑暗中時,李玄冰冷的聲音,再次響起。
「落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