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落鎖。」
李玄的聲音,像一塊冰,掉在滾燙的鐵板上。
「轟——隆——」
他話音落下的瞬間,玄武門內,那重達萬斤的精鐵門栓,被數十名士兵合力驅動,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重重地落入了兩側城牆的石槽之中。
那一聲巨響,像是一記喪鐘,敲碎了黎明前最後的寧靜。
它宣告著,這場奪嫡之亂的軍事階段,徹底終結。
它也宣告著,三皇子李景,連同他所有的野心與後路,被徹底鎖死在了這座城門之內。
門洞裡,光線驟然暗淡。
李景站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中,一動不動。他能聽到身後,自己那數萬大軍傳來的、壓抑不住的騷動與譁然。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主帥,走進了一座關上的、屬於敵人的城門。
但他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著,任由那股冰冷的、屬於門洞的穿堂風,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。
片刻後,他邁開步子,走出了那段幽暗的隧道。
門後的廣場上,空無一人。
沒有刀槍林立的伏兵,沒有嚴陣以待的軍陣。
只有李玄,獨自一人,從城樓的台階上,緩緩走下。
陳慶之和魏延,跟在他身後,隔著三步的距離。再往後,是三十四尊如同雕塑般的凜冬騎士,他們身上的寒氣,似乎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。
李景的目光,與李玄的目光,在空中相遇。
「九弟,好手段。」李景先開了口。他的聲音,聽不出是嘲諷,還是由衷的讚嘆。他那張總是掛著虛偽笑意的臉,此刻,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洗刷過的、蒼白的平靜。
李玄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兩人之間,只隔著五步的距離。
「三哥過獎了。」李玄的語氣,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,「只是你和皇兄,把棋下得太臭。」
李景的眼角,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他輸了,但他不認為自己的棋藝,有那麼不堪。他只是無法理解,這個在北涼待了數年的九弟,是如何憑空變出這樣一支神鬼莫測的軍隊,又是如何,能將人心算計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地步。
「成王敗寇,我無話可說。」李景深吸一口氣,似乎已經接受了現實,「我只問一句,父皇,他還好嗎?」
「不好。」李玄的回答,簡單而直接,「油盡燈枯,就在這一兩日了。」
這個答案,讓李景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最後一絲僥倖,也破滅了。
「你想怎麼處置我?」他問,聲音里,終於帶上了一絲沙啞。
李玄沒有直接回答他。他只是側過頭,對身後的陳慶之,做了一個手勢。
陳慶之點頭,轉身離去。
很快,兩名戴著青銅面具的暗影衛,拖著一個人,從城樓的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那個人,正是太子李顯。
他身上的赤金鎧甲,已經變得歪歪扭扭,上面沾滿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漬。他髮髻散亂,臉上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,嘴角還掛著血絲。嘴裡塞著一塊破布,讓他只能發出「嗚嗚」的、如同野獸般的嘶吼。
他被粗暴地,扔在了李景的腳邊。
李顯抬起頭,看到了李景,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瞬間充滿了怨毒與瘋狂。他掙扎著,似乎想撲上來,撕咬自己的三弟。
李景低下頭,看著腳下這個狼狽不堪的皇兄,眼神里,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。
昨天,他們還是這京城裡,最尊貴的兩個人。
今天,一個成了階下囚,一個,在等待審判。
「三哥,」李玄的聲音,再次響起,「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李景抬起頭。
「你想活,還是想死?」
這是一個無比直接,也無比殘酷的問題。它將所有的偽裝,都剝得一乾二淨。
李景沉默了。
他看著李玄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這個問題,不是選擇題。
它是一個陳述句。
李玄,能讓他活,也能讓他,立刻就死。
「我想活。」李景的聲音,乾澀無比。說出這三個字,彷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。
「很好。」李玄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他緩緩走到李顯面前,蹲下身。
他伸出手,將李顯嘴裡的破布,扯了出來。
「李玄!你這個狗雜種!有種你就殺了我!」甫一獲得自由,李顯立刻破口大罵,「你篡位謀逆,不得好死!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!」
他的咒罵,尖利而刺耳。
李玄沒有生氣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吵鬧的、不懂事的孩子。
「皇兄,」他輕聲說,「你太吵了。」
說完,他從腰間,抽出了一把匕首。
那是一把很普通的、斥候用的軍用匕首,刀刃上,還帶著幾處細小的豁口。
李景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魏延更是嚇得直接閉上了眼睛,不敢再看。
李玄握著匕首,沒有絲毫的猶豫,對著李顯的脖子,利落地,劃了下去。
「噗——」
一聲輕微的、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。
李顯的咒罵,戛然而止。
他的眼睛,瞪得滾圓,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玄。他想抬起手,捂住自己的脖子,但鮮血,已經像開了閘的洪水,從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裡,狂噴而出。
他的身體,抽搐了幾下,眼中的神采,迅速黯淡下去。
最後,重重地,倒在了地上。
溫熱的血,濺在了李景的靴子上。
李景的身體,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,正透過靴子的皮革,燙著他的皮膚。
李玄站起身。
他沒有看地上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。他只是用一塊白色的絲帕,慢條斯理地,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,以及自己手上,不小心沾到的一點血珠。
然後,他將那把還帶著血腥味的匕首,扔到了李景的腳下。
「哐當。」
那聲音,讓李景的心臟,都漏跳了一拍。
「三哥,」李玄抬起眼,看向他,「現在,輪到你了。」
「是像他一樣,躺在這裡。」
「還是,跪下,做我的第一位臣子?」
李景的嘴唇,哆嗦著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看著地上那把匕首,又看了看李玄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。
他所有的驕傲,所有的算計,都在這一刻,被徹底碾碎。
他緩緩地,屈下了自己的膝蓋。
然後,重重地,跪了下去。
「罪臣……李景……」
他的額頭,貼在了冰冷的、沾著塵土的地面上。
「參見……陛下。」
這一聲「陛下」,他說得無比艱難,卻也無比清晰。
李玄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但那笑意,沒有到達眼底。
「很好。」他扔掉手中的絲帕,「朕,准了。」
他轉過身,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景。
「陳慶之,魏延。」
「臣在!」兩人同時躬身。
「傳朕旨意。」李玄的聲音,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其一,三皇子李景,深明大義,撥亂反正,有功於社稷。仍保留其景王爵位,賜金萬兩,府邸一座,即刻,『護送』回府。」
「其二,太子李顯,謀逆作亂,罪不容誅,已伏法。其麾下東宮衛隊,交由魏延將軍,立刻整編。有不從者,殺無赦。」
「其三,全城戒嚴。自即刻起,宵禁提前至申時。所有兵馬,無兵部與朕的手令,不得擅自調動。」
他一口氣,下達了三道命令。每一道,都是在用最快的速度,鞏固勝利的果實。
「還有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,投向了皇城深處,那座還亮著燈的紫宸殿。
「去,把丞相,吏部尚書,兵部尚書……六部九卿,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員,都給朕『請』到紫宸殿來。」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「告訴他們。」
「天,亮了。該上朝了。」